属于我们的神谕。
拥挤的马车将人一趟趟地往西边运。外面很冷,车厢里却暖和得烧脸,那热气像是要带走我们的魂魄,我喘不过气来,胸腔没法像平常那样自如地鼓起来,我闭上了眼,依偎在母亲的腿上,我应该虔诚地等待斯里恰恰戴着那只奇怪的帽子来迎接我,但我忘了,我只记得母亲身上山羊奶的气味。
等我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停下。
我被一双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比所有人都高,脸贴在了那小小的窗口上。
将我举起来的手已经僵死。
母亲代替我坐上了斯里恰恰头顶奇怪的帽子,已经走远了。
我和剩下的人还要继续偿还不知何时欠下的罪孽。
采石场里的生活如今已记不太清,唯一记得的只有自深坑中看见的繁星。无比深邃的夜空里,那星星如矿洞里瞥见过的异石,都不可思议地吸引着人的视线,总叫我想起那张命盘上的宝石。
在我们的传说之中,那星夜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一个窨決奴隶说,那是人死后的魂魄,人死了,魂魄就会变成明星,永远高悬天际,别离凡尘之苦。
这或许就是采石场里窨決的奴隶最喜欢自杀的原因。自杀的多伦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意思是住得极高的人)坐不上斯里恰恰的帽子,魂魄会跌下山崖摔碎,山鹰会叫来野兽,把魂魄的碎屑都吞噬殆尽。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我该信什么呢?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应该……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想死。”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不用怕。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炸山的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