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本该消失。
而不该是芒。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从哪里开始错的?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春悯骤然转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细小的浪花突起,渐起,渐高,渐近。
“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泉音看着那把剑,“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可若是为了报什么‘杀身之仇’,是没有人会信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春悯微微歪过了头,是个倾听的姿势。
“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
春悯道:“不是。”
“她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