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这里。”

    “这里。”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恰好路过此地。”

    “老夫仗着年纪大辈分大,要倚老卖老说你一句。”

    吴老皱眉,“棋道需存敬畏之心,刻意戏耍对手,装蠢露相,可无益于长久精进。”

    谢临并未受教,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老“呵”了一声,“老朽倒要看看,公子今日端不端得走我的砚台。”

    半个时辰后,斜阳照入小茶楼,洒下金辉一片。

    谢临从里踏出,依旧撑开了那柄绸伞,姚绍谦从后头追出来,“谢临,等等,那砚台,你不要了?”

    “我不需要。”

    “好歹拿了啊,吴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呢,你杀得也太狠了些。”姚绍谦抹了把汗,不忍心清水镇的老招牌就这样被人砸了,“你不拿,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都一把年纪了。”

    茶楼内众人目光闪烁,不少人跟着探头出来看。

    阿珠也困惑:“他们都说是很好的砚台,谢临,你为何不要?”

    谢临看向了姚绍谦:“你同吴老说,明日一早,我还来棋社,替他守半日擂,谁能胜我一目,得一银,二目,二银,以此类推。反之,输给我的人,一目只需一文。砚台留着作添头。”

    京城来的贵公子,就这样留下一个嚣张得不行的棋局,翩然若仙地走了。

    他腰间悬一枚香囊,是少见跳脱的浓绿,没有繁复绣花,只有几片清泠泠的银白竹叶,底下银丝流苏随他步伐一荡,叫人在炎炎夏日里感觉到清凉。

    阿珠还未从恢复棋艺的兴奋中缓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感觉脸颊好像活人一样,在微微发热,整个魂魄都轻盈极了,“谢临,平安巷屋子里头有个钱箱子,里头拢共有五两银子并一百三十七个铜板,最多可以输五子。”

    “不会输的。”

    “为何?”

    她才刚刚想起来,谢临是不是对她的棋艺太有信心了?

    谢临没有回答,将绸伞倾斜,挡去了些微刺目的夕阳。

    “可还想起什么?除了下棋。”

    “没有了。”

    “一点也无?”

    “只有下棋。”

    谁教她的棋艺,她为何会在棋社打杂,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但阿珠觉得,她好像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的人,终于寻着了自己过往的根,还有望顺藤摸瓜,去揭一揭自己曾经的面纱。

    我是个曾经在棋社里打杂,端茶倒水的“小二哥”。

    我下棋很厉害。

    弥勒佛客人应该早知道我很厉害,他是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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