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蒲峥两手分按在两端,往中心一使力——

    只听得清脆声响,蒲峥已然收回手,淡然道:“好了。”

    廖景看看那条腿,再看看他:“这就好了?”

    蒲峥道:“不然呢?这些日子,不要下床走动,药得一日三顿地喝着,不能间断。还是有劳将军多多照料,时时看顾。”

    廖景将信将疑,嘟囔着这倒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这靠不靠谱,把蒲峥听的又要发作,忙嘻嘻哈哈地岔了开去。虽说仍是不大放心,却还是老老实实照着他给的方子熬药煎汤地伺候了一个月。一月后,蒲峥便让宋青雨试着下地走走。

    他有点不敢相信,找了那么多太医郎中,灌了那么多苦涩汤药都没治好的腿,还真让蒲峥这么三下两下轻飘飘地给医好了。如是想着,还是撑身在床沿坐起,寻觅着木屐趿上,颤巍巍地站了直,向前走了一步。

    很稳,如履平地的感觉。颠簸的时候多了,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走过一段路了。

    他很新奇,迈开腿绕着草庐,一趟一趟来回地走,一开始仍是有些磕绊,到后来便可奔走自如,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从早走到晚,不知疲倦,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要把这一年来没安稳走过的路全给补回来。蒲峥怕他这么走下去迟早又得把腿走废,忙喝令廖景把人捞进屋去好生歇着。

    当天晚上吃罢饭,廖景起身收拾杯盘。城西有一户人家小儿染了风寒,高烧不止,蒲峥来不及吃饭便背着药箱匆匆走了,廖景拾掇完,用布巾擦着手,掀帘出来时瞧见宋青雨抱着腿坐在廊下,正仰头静静地看天边一轮淡白的缺月,唇边漾着淡淡的笑意。檐下无风,通红的灯影打下来,映着霜腻雪腴的肤色,晶莹如玉,不可方物。

    廖景一时看入了迷,手忘了擦,布巾也掉在地上。

    听见动静,宋青雨回过头来,笑意尚未褪去,面庞恬静温柔:“过来坐坐罢。”

    廖景顿感喉咙发紧,束手束脚地走过去,再束手束脚地坐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不自然。

    “好想吃酒啊。”他听见宋青雨低低地喟叹,两条腿垂下来,一摇一摆,很好玩儿似的,“喝茶好没意思。”

    廖景绷着脸皮:“蒲大夫说,不可贪杯。”

    宋青雨道:“蒲大夫有没有说,你这样是讨不着娘子的。”

    廖景“腾”的红了脸,慌忙摆手:“我,我居无定所,不能耽误良人。”

    宋青雨轻轻笑,落在廖景耳朵里,脸更红了。他说:“在北疆这么些年,就没遇上让你心仪的人儿么?”

    廖景顿时肃然道:“我爹老跟我讲,外敌不灭,何以为家,能称王侯拜将相的,都是无牵无挂的人。我从十来岁的时候就跟了王爷,这些年南征北战,多少次都摸着鬼门关的边儿了,又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大难不死,才捡回一条小命。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不被嫌弃就不错了,又怎敢肖想其他呢。”

    宋青雨默了默,声音很低:“李璟珩也是这样么?”

    “王爷那可险的多啦。”廖景说,“记得王爷刚来那会儿,立不住脚跟,营里那些老兵痞子不服他,觉得他毛都没长齐还敢出来做统帅,明里暗里跟王爷做对。有次邬人突袭,传信的斥候不知受了谁的指使,上报的敌军数目只有千人之多,王爷草草出迎,没想到城外军马上万,贸然对上,差点全军覆没。”

    他回想着,仍心有余悸:“我的马翻了,背上也受了一刀,只待就死,还是王爷从乱军里头把我救了出来,一路没命地往回跑,追杀我们的兵骑咬死了不放,追了一百多里,王爷满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我身上的还是他自己的,我受不住,想睡觉,听见王爷跟我说,廖景,别睡。”

    他望着天际皎白的月色,喃喃道:“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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