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两兄妹的影子拉得很长。袁圆从炉房方向走来,袖口带着一点灰,先朝她略躬身,再把一件加了薄棉的外氅轻轻搭在她膝上,声音平平的:
“晚上风凉。母亲若嫌重,告诉我。”
说完便去叫孩子洗手,没有等她的谢,也没有等她的冷脸。
唐夫人手指在氅缘上停了停。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女人不必再讨好她。以如今的格局,儿子护着、宅院是她在撑、孙儿也亲她,袁圆哪怕只做表面功夫,也足够把日子过下去。可她没有。她仍旧一板一眼地尽着孝与礼,不是因为怕,更像是因为——她认定自己该这样活。
厌恶还在。
只是淡了许多,淡成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别扭自己曾那样恨过一个其实并不坏的人;别扭命运把自己从主母折成粗使,又折回这方要受儿媳供养的屋檐下;也别扭地承认,若以“媳妇”而论,袁圆算得上好。
夜里,唐远来问她可还安好。
她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淡淡道:“人还算勤谨。孩子们也妥帖。”
唐远听懂了。那不是喜欢,却已是某种松动的认可。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替她把灯芯拨亮些。
院中炉火照常,账册照常,请安的脚步声也照常。
唐母与袁圆的相处,便像两条曾经狠狠撞过的河,此刻在同一片宅院里并流:不再互相吞噬,也远远谈不上交融。可水毕竟都还温着——为了儿子,为了孙儿,也为了那一点在苦难之后不得不重新学习的、属于家人的克制与余地。
而袁圆依旧每日做好媳妇该做的事。
她不问婆婆心里有没有真的欢喜,只问自己有没有亏欠这份朝夕。日子这样往前走,有些硬的东西,便会在重复的粥香与药香里,慢慢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