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的路比来时更沉默。
马蹄敲在官道上,扬起细尘。唐远昼行夜宿,很少在集镇多作停留。行囊里少了一叠银票,多了青萝的身契副本,以及托人查访那一双儿女的细单——姓名残缺、年岁约莫、籍没时的流向推测,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确切的落点。他知道这件事急不来。官牙的旧账、外县的寄养、甚至可能已改姓换门的孩子,每一条线摸下去都要时间,也要银子。他能做的,只是把线头交到可靠的人手里,自己先回到该回的地方。
南方的暮色很软。
铁匠铺的烟还在。门楣不高,院里堆着待打的铁料,炉火的热意隔着巷子都能闻见。他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摘下面具——回家的路上,他从不遮那半张脸。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完好的那一半却放松了些,像终于从某种紧绷的弦上松下来。
门响时,袁圆正在灯下缝衣。
针线一顿。她抬头,看见是他,眼里的光先是一亮,随即迅速沉静下去,只留下小心翼翼的温软。一对儿女已经睡了,他们小小的身子蜷在里间床上,呼吸均匀。袁圆放下活计,起身接过他的包袱,指尖在他袖口停了停,像确认人是实的。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回来了。”唐远应道。
晚饭是她提前让厨房的下人煨着的粥与一小碟腌菜。他吃得很安静,她也不问一路风霜。直到夜深,灯芯剪过两次,她才在收拾碗筷时低声道:“事情……可还顺利?”
唐远看了她一眼。
他本可以只说“顺利”。可袁圆的眼睛太清,清得容不下太厚的谎。他想了想,把声音放得更平:
“人赎出来了。安在城南一处绣铺,改了名,暂时活了下来。她求我查一双儿女的下落——籍没时拆散的。我托人去查,能查到多少算多少。其余的,与我们无关。”
袁圆的手指在围裙边轻轻收紧。
青萝两个字没有出口,两人心里却都清楚。灯影摇晃,她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点头:“……孩子是无辜的。”
“是。”唐远道,“所以查。查到了给她一个准话,不是把人接来我们身边。京城那边的日子,到此为止。”
他这话是说给青萝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旧账可以还一层血缘与母亲的托付,却不能再让旧人的影子伸进这间屋子。袁圆是他的妻,他还有一双儿女,炉火与铁锤是他余生的骨头——这些,不容再被京中的风雪与满春楼的脂粉气吹乱。
袁圆没有再问面具下的脸有没有被人多看,也没有问青萝可曾哭、可曾跪。她只是起身,去里间看看孩子们还盖严不严,又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碗温着的水推到他手边。
“那你……有没有受伤?”她问的是路上。
“没有。”唐远握住那只碗,掌心的茧擦过粗瓷,“只是累。明天起,还是得出铺子。京城的事了了,不打算再去第二次。”
袁圆“嗯”了一声。
她的应很轻,却像一颗小钉,把他漂了多日的心重新钉回这张桌上。窗外有夜虫鸣,远处偶有犬吠。她忽然伸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他额角延伸下来的旧疤——那动作小心得近乎试探,触到了,又要缩,被他按住了,他喉结动了动。
他们没有再说话,他只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茧与细嫩的皮肤相贴,温度一点点渡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呼吸放轻。
这一夜,他们没有做更多。
人刚落尘,路途的疲与京中那一点尚未散尽的腥气,都不适合再往身上叠别的东西。唐远只在后半夜醒来一次,看见袁圆仍醒着,眼睛在暗里微微反光。他伸臂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睡吧。不要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