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到后半夜,渐渐化成了将整座北城城笼罩的冰冷死寂。
山顶上的沈家大宅,此时此刻,早已没有了昔日全台第一珠宝世家的辉煌。沉重的雕花大门被推倒在地,客厅里满是碎裂的水晶吊灯碎片、被高利贷泼洒的黑色油漆,以及被黑道砸烂的胡桃木傢俱残骸。
沈蔓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冰冷、满是积水的大理石地板上。
全北城最娇贵的千金大小姐,此时身上那件高定的法国蕾丝长裙早已被泥水和鲜血弄得污秽不堪。她膝盖上的伤口在大雨的冲刷下翻出死白,指甲因为在璀璨大楼天台抠挖水泥而生生折断,此时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渗着血珠。
可她感觉不到痛。她的心早在一个小时前,在基隆港那片黑色的海风里,被她自己亲手一刀刀剜成了碎屑。
「时宴……对不起……对不起……」
沈蔓将颤抖的身躯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满屋的废墟,歇斯底里地崩溃炸开。
寂静而破败的大宅里,只剩下她沙哑、绝望到极点的哭声,在空旷的迴廊间悲鸣。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左手,伸进了湿透的衣领里,将那一枚用细银炼子穿起来、死死贴在她滚烫心口处的黄铜线蝴蝶戒指摸了出来。
铜线很硬,边缘还带着少年通夜编织时留下的粗糙与尖锐,此时狠狠地硌在她心口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就在几个小时前,大仓酒店的花园里,那个身高 的混血少年,哭着从背后死死将她抱进怀里。他的呼吸那么烫,他的表白那么真,他甚至说他可以不要通天的前途,他可以留下来打黑工、扛鱼箱,也要用一双手和她过一辈子。
而她呢?她拿着支票,当着全城豪门的面,冷酷地甩在他那张伤痕累累、毫无血色的混血脸庞上。她用最骯脏的字眼,说这只是一场过夜费、一场证明她大千金魅力的廉价赌局,痛骂他是个骯脏的玩具,叫他滚出北城。
她亲手碎了他的傲骨。她逼着他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戾气去了美国。
「时宴……你一定要好好的……」沈蔓将那枚黄铜蝴蝶死死攥在掌心里,任由尖锐的边缘扎破她的掌心肉,鲜血混着眼泪滴在废墟里,「你那么聪明,你去美国一定会站在顶点的……只要你能活下去,你恨我一辈子,我都认了……」
她这辈子都不奢望能得到他的原谅了。沈家没有了,爸爸躺在太平间,妈妈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动,她已经是一个坠入地狱的孤儿。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用自己的骯脏与残忍,去换取那个寒门少年一生的晴空万里。
可是,她真的好爱他。
这份爱,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的种子,早就深深地扎根在她的骨血里,拔不掉,也剜不走。
她爱他看着她时,那双深琥珀色眼眸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她爱他用那双布满薄茧的大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改微积分时的专注;她更爱他骨子里那一股任凭豪门如何碾压都折不弯的傲骨。
昨晚在那间破烂的铁皮屋里,当他红着眼眶、极其病态也极其温柔地去吻她后腰上那隻展翅的绯红蝴蝶胎记时,她真的以为,这辈子就算跟着他去菜市场卖鱼、去码头洗碗,她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沈蔓将头埋在膝盖间,哭得整个人剧烈抽搐,大口大口的冷气灌进肺里,疼得她全身发抖。
她用最下作的谎言,把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真心、昨晚最神圣的结合,贬低成了一场嫖宿、一场千金大小姐之间争风吃醋的骯脏赌局。她亲手在白安妮的面前,把他身为男人的尊严撕扯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