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理握住虎符,拇指沿着纹路暗暗摩擦,低声道:“怀直,你可会怪我?”
宋折缓慢眨眼,“臣愚笨,请陛下明示。”
段理望着虎符,无声笑了下,蹙起眉道:“当年我执意封你为开国将军,在万千将士面前赐你虎符,世人皆知虎符是半壁江山,虎符在手,所有兵马都可调度。你把虎符归还给我,没了兵权,那些反贼便会毫无顾忌,你的安危……”
宋折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抿了抿唇,平静道:“这枚虎符本就不是臣的东西。”
当年回京,他一心一意平反千亩湖冤案,还父母、李将军还有十万北营将士一个清白,他只是没想到李稳还活着。
冤案平反后,李敬昀得以正名,段理追封他为镇北勇武大将军,按头衔顺位,李稳作为李敬昀长子,理应继承大将军的名号,但段理把大将军封号拨给了宋折,还送了将军府。
此举一来,宋折与李稳、涯无尽的关系徒然生出嫌隙。
涯无尽为了给李敬昀报仇,在邬芪忍辱负重,还倾尽所有教宋折武功,带着宋折重回京城,手刃仇人后,他听闻那座将军府归给宋折,一时难以接受,狠心断绝了师徒情,辞官离京。
李稳更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李家倒后,他在街上讨饭过日子,听闻段理招兵,咬牙参加了,他心中有恨,恨害死李家的所有人,是以他甘愿加入段理的阵营,比宋折更早上阵杀敌,平反父亲冤案后,他想要光大李家,以为自己值得大将军的称号,未曾段理封给了宋折。
曾经年少相依、跨过生死相见的手足,却生出了隔阂。
宋折从来没有想过手握重权,更没有想过当上大将军,他持刀站在林府时,撞见那双怯缩的眼睛,就已经给自己判下了死刑。
他本应该也死在景春七十四年,邬芪那枚毒箭射中膝盖时,他竟感到一霎解脱,可是天意弄人,他没死成,还苟延残喘地活了七年。
宋折以为,段理真心待他,真心挂念他的苦劳才赐予如此殊荣,可此番回京,他才是明白,段理一开始便做好了打算。
他太适合成为一把杀人的刀了。
归处
离开裕春殿,宋折去了趟诏狱。
诏狱设有天牢,专门关押罪大恶极的犯人,牢房很窄,伸直双臂便能触到墙壁,最顶处凿了极小的窗户,漏进来点天光,碰上阴天,牢里昏暗不见五指。
狱卒提着盏油灯,挂在墙壁上,掏出钥匙打开牢房门,宋折弯身踏进牢房,浓重的血腥味顷刻扑鼻而来,他敛起眉,狱卒在身后放了把椅子,他掀袍坐下,油灯漫进牢里,照出河綦那张满是污血的脸。
牢房逼仄,河綦两条胳膊都被铁链栓住,分别提起,他脚尖落不了地,踩着虚空,脑袋重重垂着,头皮披散,若不是还能听见微弱的鼻息,说是死了也没人怀疑。
杨叁皱眉,走上前,抬手在河綦鼻子前试探,狱卒去拖了桶冷水过来要泼醒人,宋折偏过脸,神色不悦:“谁动的刑?”
狱卒放下水桶,老实道:“回大人,昨夜寅时虞大人压他来诏狱,卯时沈大人便过来审他了,见他不肯出声就动了刑,打到一半,虞大人又赶回来制止,沈大人这才离开。”
虞藏前脚刚把人送进诏狱,周信后脚就差人过来动用私刑,幸亏虞藏赶来及时,保住了河綦的半条命。
来诏狱前,宋折去过羽林卫那里,听虞藏说,那群引起慌乱的贼寇全都死了,本来能抓到活口,有几个不愿被俘,自个引刀抹脖子了,唯一一个活口,就是牢狱的河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