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瞧上一眼。
未想宋折将他带来这里,江霖额上沁出冷汗,作势下马,这时院门开了,林懿提着灯笼,面露喜色,倚在门边。
“阿哥!”
江霖怯怯唤了声,眼里兀然涌出泪,身子一颠,骏马迈腿踏出,身侧的人却没有跟上,他回头一望,宋折滞在原地,面容在夜色下显出几分道不明的生分。
“宋折!”
不知为何,那人分明和寻常别无二致,但江霖就是没由来的心慌,忍不住出声,宋折没动,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旋出一抹温笑。
把人喊住,江霖反而说不出来话。
宋折静候片刻,见他无言可倒,笑着摇摇头,挥手转身,隐进黑暗里。
“这间屋子是他置办的,明日新春,他想让我们待在一块,拜拜爹娘。”
林懿低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江霖含糊点头,眼睛仍投向暗夜里,直至见不到一点痕迹,他才转回视线,随林懿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干净整洁,连门板上的春联都贴上了。
林懿絮絮说着明日的安排,江霖恍若未闻,望着桌上油灯,眼前尽是那副落寞的背影,他叹了口气,躺进林懿怀里,闭眼歇息。
翌日清晨,城中烟花爆竹声声响,江霖头疼,赖床不起,林懿疼他,没扯他起来,自己摸下床洗漱,钻进灶房烧水。
待江霖懒懒睁眼,林懿已备好饭菜,两人用过午膳,出门闲逛,黄昏时分回来,起了火盆,烧金元宝,点三炷香敬慰爹娘。
晚膳过后,两人再次出去,前往皇城的净天门。
每年新春,天子都会登临净天门,同百姓观赏天灯。未到时辰,净天门楼下便挤满了百姓,挨肩擦背,似江似海。
江霖担心林懿走散,紧紧握住他的手,推开人群,发现一处空旷的角落,抢过去占位。
门楼高拔,墙上垂下来两条粗长的红幔,布上落有遒劲的金字,是天子亲笔所题的祝词,百姓捧着红幔,喜笑颜开,往上轻抛。
忽然,门楼上锣鼓大响,百姓一下噤声,扬高脑袋望向城楼。
金光烛火下,天子一席黄袍,身段如松,领着百官站在垛口后。
离得远,百姓看不清天子面上的神情,有的说天子眉目含笑,有的说天子无悲无喜,众人窃窃私语,口径不一。
江霖听着周遭传来的碎话,不置一词,目光掠过那席黄袍,落在后方那身绯红官袍上,那人垂脸低眉,温顺臣服。
有太监踏出,吟念颂词,珠圆玉润般的嗓音滚落门楼,经过几名官兵口诵,远远地散开。
话落,上空震起巨大响声,暗天骤然明亮,焰火飞溅,星点四散,百姓忽而拥挤,飘飘浮浮,伸出手挥舞,叮叮当当,有铸币从空中掉落,是天子挥洒的万岁钱。
不断有人涌入,挤到角落来,江霖挺身挡在林懿面前,后背却遭轻轻一撞,林懿踮起脚, 捉向虚空,明暗不清的微光下,那眼烫红,沸着水。
江霖一怔,拉住林懿,困惑地出声轻唤,林懿收回手,掉下两行清泪,脸上却布满了欣慰的笑意。
“太平……太平!”他喃喃自语,又笑又哭。
从门楼上眺望,汇聚的百姓宛若一条江河,绵长不绝,随风而动,那点铸币融进河里,砸出欢愉的回响。
风声猎猎,吹翻衣袍,段理虚虚叩握五指,像是要抓住穿掌而过的冷风,身后百官沉默不言,默默仰望帝君威武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