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
被子动了动,里面传出一个细若蚊鸣的“嗯”。
“那现在是谁在回答我?”
汤孝谦将毛巾一扔,在床边坐下。
“就没人好奇满志文跟我说了什么?”
带饵的鱼钩果然有用。
安静几秒后,被角被撩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他:“……他说了什么?”
说完,那人又重新把脸埋下去,闷声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的确不是什么好话,但那些坏话,谅他也不敢在枪口下说出来。
汤孝谦唇边露出笑意,眼神却是无动于衷,“满果,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他不是你亲舅舅。”
否则那一枪就不该打偏。
“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亲人,”满果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三代以内都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了!”
汤孝谦听到这话,挑着眉笑了,“那谁是你的亲人?”
“……”
不知他触动了满果哪根神经,那双原本恢复了一点光彩的眼睛,瞬间暗淡下去,白色的长睫垂落,这次沉默到来的更久。
“满果?”汤孝谦又呼唤了一声满果的名字。
“……没有了。”满果摇着头说,“婆婆走了,满果没有亲人。”
满果在一个很小的山村长大。
出生时,由于长着红色的瞳孔,浑身皮肤和毛发雪白,被亲生父母视为不祥而遗弃,后被一位上山摘野果的老妪捡到,带回了家,取名满果。
老妪年近七旬,膝下无子,靠着微薄的生计,倾尽所有将这颗捡来的野果养大。
一老一小,就这样相互扶持了十八年。
村里的人都说满果命好,被丢在山里还能活下来,又有人说他命不好,生来就没有爹娘。小时候,满果常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词。可他一直没理解其中的含义,也不觉得这个词能攻击到自己。
他确实没爹没娘,可他有婆婆。
婆婆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会给他讲很多他从没听过的故事,就连看家的小黄,都分不走婆婆的半分宠爱。所以每当有人用“野种”“怪胎”之类的词形容他时,他都不屑一顾。
直到三年前,老妪因病去世,他被满志文带出村子,才发现漆黑庞大的世界竟那么可怕,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自此,那个骄傲的满果终于明白了那个词的真正含义,也再拿不出证据,向别人反驳那个具有贬义的名号,因为他的确成了那类他人口中,最特别、也最孤独的人。
汤孝谦拿枪抵住满志文额头的时候,满志文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满果不是他的亲外甥。
说满果是那个老太婆从山沟里捡回来的野孩子,和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他只是拿了钱,答应帮忙照顾几年。
人总是贪生怕死的,满志文显得尤甚。
他匍匐在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生怕说错一句话,头顶的扳机就会扣下来。
但汤孝谦从来都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他将满志文放在死亡的铁板上,好好地炙烤了一番。
过程中,他也一直在想,从这段婚姻最初的目来说,若满果是一个孤儿,那无疑对他是有利的。
可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心情却没有多少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