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心脏跳动的频率终于趋于平稳,程厉坐到书桌前。
面前的电脑型号老旧,但功能尚存,只是每次开机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等待的空档,程厉翻开手边一个厚厚的本子,这里面贴着早已绝版的《米老鼠和唐老鸭》漫画,一共一百零三张。如今没人稀罕这玩意儿了,但在上个世纪九十,这些随泡泡糖附赠的漫画纸曾风靡一时。
程厉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三格或者四格漫画下都有一段稚嫩的字迹,把简单的剧情再添砖加瓦地戏说一遍。
其中一张是米老鼠把雨伞借给鸡妈妈和小鸡遮雨的漫画,它和其他保存完好的糖纸一比,褶皱污渍非常明显。下面写着四个字:育文中学。
程厉小心抚摸着蜡感的漫画,像是摸着谁的面颊。
“哪个芒?”
“光芒的芒。”
随着dowsxp的音乐声响起,程厉合上本子,点开我的电脑,d盘。这里面存着多篇小说和半成品。
程厉双击其中一个叫“鱼”的文档,然后开始逐字修改主人公重逢时的场景:
“我确定自己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脑袋就像是被谁用手强扭了过去,然后感到轻微的眩晕。尽管他把五官几乎全都埋进餐盘里,但没有任何疑问,就是他。我见过太多次他吃饭时的样子,操场旁、双杠上,阶梯教室里。他咀嚼食物时总是表情灰冷,速度慢得像是在用喉咙数饭粒。如果可以,我想和他就在那样的光景里死去,不再给任何苦难以机会。”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后,余芒找到并点开了“育文中学”的主页。
上面彩旗飘展,绿荫茂密,看上去跟沈川毫不搭噶,仿佛是某个东南亚的国际学校。而李建业就杵在最中央的位置,脸上漾着温厚的笑意和身为市重点中学校长的骄傲。
当年想要跨区进育文,学习好是远远不够的,能考出高分的学生多了,这片土地盛产各种做题家。
但架不住余芒亲妈钟苓对“市重点”仨字有执念,觉得只要上了好学校,今后就能活出个“人样儿”。
钟苓东拼西凑,终于为余芒攒足择校费,银行折子却被孙大伟翻箱倒柜成功窃取。他听人说国家为了振兴东北老工业地区暗中扶持了一个“小资本运作”的项目,项目资金“倍增裂变”起来威力巨大。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所以只要交纳几千块的入门费,就能每天在家里坐着数钱。
这便是后来坑害了无数人的北派传销。
余芒想,假如当年他能把钟苓举在手里的菜刀抢过来,剁向孙大伟,所有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第二日一早,余芒先给学校总机打去电话,几经周转,终于让李校长得知有个颇为优秀的往届毕业生想要当面谢一谢他的栽培之恩。
下午,余芒便拎着东西奔了育文,并如愿见到了李建业。
对方像是已经忘了余芒搁他手底下差点白白断了条胳膊的往事,对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出了巨大的热情。
余芒身着得体,气质温而不锐,说话办事进退有度,总之叫李建业心情极度舒畅,几度恨不得流下泪来。终于有个不是白眼狼的学生念他的好儿了,还是在香港工作过的,瞅瞅人家,举手投足多有国际范儿啊。
余芒东拉西扯一番,问起任课老师等一众人的近况,俩人越说越热乎,气氛逐渐水到渠成。
“李校长,”余芒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有个叫程厉的学生,千禧年那会在咱学校上初三,您还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