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自顾自地把自己抽老实了,抽颓了,右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像出锅的红糖馒头,泛着暗沉的红褐。
余芒刚伸手想去碰一碰,程厉一扭头,从床上下来,走到玄关,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旧本子。
他和他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再往前,就是深渊绝境。
听天吧,程厉想,由命。如果余芒看了这玩意儿还肯要他,那千山万水他也跟着去了,死都不怕。
余芒坐起来,仿佛刚刚的激烈对峙不存在:“还有礼物?”
程厉没说话,兀自把本子塞到余芒手里,然后重新躺回到床上。他背对余芒盖上被子,身子蜷起,双膝抵向胸口,整个人像躲进了母亲的子宫里。
余芒看着程厉奇怪的举动,又翻开这奇怪的东西。
本子一瞅就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里面是米老鼠唐老鸭的漫画,和稚嫩的小学生字迹。
余芒不明就里地翻看,但渐渐的,某些沉底的记忆就像被一只手搅了一下,又一下,波澜四起。
余芒看着其中一页,上面污渍明显,下面写了俩字:育文。
鞭炮声、狗吠、满脸是土的小孩、黄毛儿,流氓、妈妈、苫布搭起的灵棚,起灵时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瓦盆
“妈!走西南大路,走光明大道,三条大路走中间儿!”
“鱼儿,答应妈。咱好好学,离开这破地方,飞得高高儿的,替妈活出个人样儿来。”
“攒着吧,以后长大了是个念想儿。”
“我最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
多少年的光阴合起伙来一起围剿余芒,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嗡”一声就断了。
余芒愣愣地看着旁边那个不停发抖的背影,感受着床垫轻微的颠簸。
程厉哭了,且哭得无声无息。
余芒想说,厉子,当年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就是个挨了欺负的孩子。可半天,一个词都没囫囵地从余芒嘴里出来。
因为这是瞎话。十几岁的他分明在无数个夜里诅咒过流氓、诅咒过孙大伟、诅咒过自己,也诅咒过那只狗和那个孩子。他知道后者实在无辜,却始终难以释怀悲剧由此而起。
余芒终于理解程厉为什么要分手了,那些看似存在的选择对他来说都是死胡同。只有彻底断了,俩人才能放彼此一条生路。
时间过去了很久,程厉哭得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他的手指愈发僵硬,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鸡爪子。
而余芒那边终于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厉不敢看,便拿耳朵当眼睛,去听。
他听见余芒从床上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机,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全程再没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注: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出自金批本《水浒传》
终结
派出所内,严楚军正在写检查。
事情都出了好多天了,他这深刻检讨还没写完呢。从小写语文就不是他的强项,主谓宾定状补的语法分析能活活要了他的命。
于是严警官写一句,就要去百度搜一搜,看看有没有同僚跟他犯过一样的错误。
正埋头咬铅笔头子呢,有同事过来说:“严哥,外面有人找。”
严楚军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出去一瞅,呦呵,是程厉那小子。他整个人欠缺最起码的精气神,像是被谁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