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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到早上洒墨汁的事,觉得自己很蠢,这个孩子连‘国以粟立’都想得出来,会在乎几滴墨汁?
他抬起眼看向嬴政,那个被他泼过墨的书案,早擦得干干净净。
韩非眼神发亮地看向嬴政,他想起嬴政每天回家,赵姬在院子里种菜,还有嬴政书袋里有时候会塞着半个蒸饼。
原来嬴政说的粮食不是一个空泛的道理,而是他需要维持生命的东西,一个每天都要担心明天吃什么的孩子,当然比他们这些没饿过的人更早知道:国靠什么立。
荀子没说话,他教书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听见一个像样的答案。他站起来,走到嬴政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商君说,农战,农是战之本,战是农之归。”
“政儿,你把农说成了国之本,比商君更进一步。”
荀子转过身,看着堂下弟子:“今日所论,法、礼、术、势、粟。你们记住,没有粟,前面四个都是空谈。”
堂下鸦雀无声,过了几息,才有人先应了一声:“喏”,接着众弟子才齐声跟上。
荀子走回案前,坐下来:“散课。”
弟子们站起来行礼。
公孙戌第一个走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讲堂,荀子还站在堂中,面前是那个四岁的嬴政。
他觉得这学馆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了。
公孙戌感慨了一番,才转身离开。
李斯收拾竹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竹简一卷一卷卷好,系上绳再放进书袋。
李斯没有看嬴政,也没有看韩非,他怕看一眼就压不住心里那个念头,今天这堂课,他准备了半个月,结果被一个孩子和韩非各捅了一刀。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看着廊柱上刻着的一行字:“学不可以已”。
这是老师荀子刻的。
李斯看着那行字,站了几息。
学不可以已,他从上蔡到兰陵,从粮仓走到学馆,以为已经甩开从前很远。今天才发觉,自己还是那个站在空粮仓门口的人。
他摇了摇头,缓步离开。
嬴政蹲在地上,又在塞竹简了。
韩非走过来,把那卷露出来的竹简接过去,替嬴政插进袋中。他蹲在嬴政身边,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刚才……说粮食,我没想到。我只想到了……法和术。”
嬴政站起来,仰起头看韩非:“师兄想的也对,没有法和术,粮食收上来也分不好。”
韩非问:“你……怎么想到……粮食的?”
嬴政想了想:“每天回家,阿娘在种地,每天吃饭,就只有桌上那碗粟米粥,饿了,就什么都干不了。”
韩非不语,他没饿过,但嬴政说的,韩非信。
韩非不语,他从来没饿过,嬴政说的那种饿,他想象不出来,可正因如此,他更信了。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在堂上说“法和术”时,那么笃定。
韩非说:“你阿娘……很厉害。”
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嬴政,又往下低了低,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
嬴政点了点头:“嗯,我阿娘很厉害。”
他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个阿娘,两个都厉害。
韩非笑了笑,把嬴政那捆竹简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些。
两个人走出学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