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已经长到一人高,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通风带走了湿气,叶片上几乎没有露水。
许行走到套种区,蹲下来看大豆的根。赵姬拔起一棵大豆递给他。根系上密密麻麻的根瘤,颗粒饱满。许行接过那棵大豆,对着光看根瘤的切面,粉红色,活跃固氮。
许行把大豆还给赵姬,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地,艾草和蛇床草种在田埂边缘,泡桐苗长到一人高,大豆和小麦套种在一起,豆根上结满根瘤。
他在楚国蹲了半辈子田埂,画了几百张根系解剖图,没有一位农官问过他:“你画这些有什么用”,也没有一个楚王愿意让他把这些东西写成书。
而这里的农官亲自拔大豆给他看根瘤,他转过头,看着赵姬,问了一句:“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赵姬说:“我。”
许行看着她,这个女人裤腿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茧子,她刚才拔大豆的手法干净利落,根系完整,没有扯断一根须根。
他退后一步,弯下腰,行了一礼:“楚人许行,愿为农学院门客。”
许行身后五个弟子也跟着弯下腰。
赵姬站在试验田里,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向来忙碌的嬴政来了,站在田埂上,嘴角翘了一下。
许行住进了农学院的客舍。第二天天不亮,赵姬到试验田的时候,许行已经蹲在地头了。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冬小麦的苗情记录,出苗率、苗色、株高、分蘖数,比赵姬记的还细。
赵姬把书稿交给他,许行从头到尾看了三天,看完,他把书稿放在案上,说了一句话:“选种法不是经验之谈,是有理论框架的。这个框架,不像你一个妇人能想出来的。”
赵姬面不改色:“是我自己想的。”
许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带着五个弟子把书稿重新整理了一遍。
农家人善于归纳,把赵姬的经验之谈拆成条目,每一章配实测数据和田间案例。
但赵姬发现,许行在有些地方加了理论阐释,写的是“许行认为”,但下面没有验证结果。
她拿着问题记录去地里,把那些理论一条一条对照着做,轮作周期的最佳间隔,许行写的是“三年”,赵姬用四块地做了对比实验,发现两年半效果最好。
生态防虫的艾草间距,许行写的是“随意种植”,赵姬用蛇床草的行距数据做参照,发现艾草每隔十步种一丛效果最佳。
赵姬把修正结果写在纸上,第二天早上交给许行。
许行看着那片被反复修正的竹简,又不说话了。他对自己的弟子们说了一句话:“此女背后,有高人不愿露面,吾等不必再问。”
没有道理,今天不会,明天就解决了问题。这必定是有高人为其解惑。
《大秦农技要览》的定稿交到嬴政手里那天,印刷术已经试印成功。
田仲带着墨家弟子来农学院看稿,估算雕版工期,说刻完需要半个月。
许行在旁边听到,问什么是印刷。嬴政带他去少府工坊。田仲正带着墨家弟子刻第二期《大秦月报》的版。许行站在压架前,看着枣木版刷墨、覆纸、压印。纸揭下来,和版上刻的一模一样。印一张,再印一张,再印一张。
许行站在压架前,看着那张刚揭下来的纸。墨迹清晰,笔画匀净,和版上刻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在楚国的田埂上画了几百张根系解剖图,每一张都是手绘,每一张都只此一份。农家几代人口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