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的秋天来得比咸阳早。学馆门口的银杏树刚开始黄,风一吹,叶子落在石阶上,薄薄一层。
荀子坐在堂上批阅弟子们的策论,笔悬在竹简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握笔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稳,但落笔的速度比从前慢了。
他抬起头,看着堂下空荡荡的坐席。弟子们散的散了,走的走了,韩非去了秦国,李斯去了秦国,公孙戌也去了秦国。
最小的那个弟子,现在坐在咸阳宫的王座上。
他把笔放下,对身旁侍立的弟子说:“去取那卷《劝学》来。”
弟子把竹简捧过来,荀子展开,从头读到尾。读到最后一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时,他停了,这几个字他写了很多年,教了很多弟子,只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没有用错。
荀子对弟子说:“去把为师的印信取来。”
弟子:“先生是要写信?”
荀子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简合上。
消息送到咸阳那天,嬴政正在偏殿批阅奏疏。
吕不韦亲自送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封泥上盖着兰陵学馆的印记。
嬴政拆开书信,只看了几行,就停住了。书信上是荀子的亲笔字迹:政儿,为师病了,恐不久于人世。你若有空,回来一趟。若国事繁忙,不必勉强。为师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嬴政握着书信,半天没有说话。很多年前在兰陵,先生对他的教导。
赵姬收到了消息,进宫来找嬴政。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书信,又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就知道了。
她说:“去吧,朝堂上的事有吕不韦和李斯顶着。”
嬴政抬头看着赵姬,她说:“你看我干什么,快去。”
说完她转身去吩咐内侍收拾行装。
嬴政到兰陵那天,天正下着细雨,他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几个随从,穿的是一身便服。
学馆的门虚掩着,门口那棵银杏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比当年更密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石阶上的落叶被雨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堂上,荀子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面前的矮案上摊着一卷竹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道:“你来了。”
嬴政走过去,在荀子面前跪下来,这是弟子对老师的跪拜:“先生,政回来了。”
荀子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嬴政头上,轻轻拍了拍。
“政儿,为师听说你统一了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那天夜里,为师把《劝学》又读了一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你替为师证明了。”
“为师写了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弟子,只有你,让这几个字没有白写。”
嬴政抬起头:“先生教政的每句话,政都记在心里。学问不问出身,只问真假;治国不看谁的地盘大,看谁能让黔首吃饱饭。”
“你做到了。”荀子把手收回来,靠在引枕上,“你做到了。为师今天叫你来,是有最后一句话想跟你说。”
荀子靠在引枕上,喘了几口气,才开口:“你统一了天下,可天下不只是需要你的法,也需要你的仁。法能让人畏,仁能让人服。畏可一时,服可长久。”
他停了一下,看着嬴政的眼睛,“你这些年做的,多在畏上。接下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