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苏梦枕的话,“我如此做,与雷损蔡京,又有何分别?”
言无咎当时不懂。
言无咎不觉得苏梦枕临时反悔是优柔寡断,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利弊总会与善良柔情挂钩,言无咎理解。
但他本身的确是对死亡没什么敬畏的物种。
他见过人在神明手中诞生的过程,撒下的泥点变成奔跑的小人,由死向生,再由生向死。于他而言,于神明而言,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时间会束缚住人,但神明的目光会同时落在当下,和时间的终点。
言无咎不知道祂看见过什么,只听见祂的叹息,看见一双泛着光的手温柔的捧起他,补住缺失一角的天空,又见祂化为点点星光,撑起那片坍塌的天空。
天塌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回归混沌,千百年都是这样,为何要为了弹指一挥间,为了这短暂活着的人,而牺牲掉漫长的生命呢?
斗转星移,神明最终会消失在星海之中,只有不知世纪的人,向死而生。
言无咎不解,神明的话在耳边回荡:“你看他们,多么可爱啊。”
这些无法摆脱时间束缚的小人,这些迷茫生长在天地间的小人,这些过往的记忆都会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抛却的小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带来,死时什么都不会带走,但总是在这个过程中忙忙碌碌的……人。
在天上看着的时候,言无咎不知道他们可爱在哪里。
睡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一天从空中落下时,落到人间。
近距离观看时,的确感受到了人类的可爱之处。
但他仍旧不理解,人活着的时候那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甚至有时候,他会想,如今受苦之人不如快快入轮回,死着死着就能轮回到人人平等的时代,到时候再苦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
他并非人类,看人类时多少还是带上傲慢。
但在看到这对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向前走的宫女时,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升起波动。
因为他看见了。不再是遥远的观望着,将人类视为一个整体,将一切视为时间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点。他靠得太近,以至于看清了蒙受苦难者的脸。
战争不是口中落下轻飘飘的两个字,不是未来的胜利,也不是权利的转移。而是真切的落到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的痛苦。死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就是终结,不仅是死亡的痛苦,在此时无法分辨未来的人还会承受终结的痛苦,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好的坏的、后悔做过的和后悔还未做成的事,都这样戛然而止。
或许,苏梦枕是对的。因为他在看着所有痛苦的人,他在乎每一个无辜的人,所以不会去赌虚无缥缈的那个未来。这是看客不会拥有的心态。
或许,此刻的言无咎亦是如此。
古往今来,生灵修行比死物来得容易。树木或者动物成仙,比石头泥土成仙要多上太多。大抵就是因为他们本就知晓生老病死。而无心之物更无所谓死活,只将一切都当做虚妄,如梦如幻,死生一体。在这样的情况下,更难悟道。
但这个瞬间,言无咎落在了地上,他看见了生命,他意识到生命。
无数脆弱的、哭喊着、害怕却又强自坚强的生命。
那不是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东西啊。
罢了。
他闭上眼,身形陷入泥土中,只余一件墨绿色大氅,与草地融为一体。
他短暂的化身为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