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树下石桌上,那壶他午前泡的茶还在,粗陶壶边歪着一只杯子,里头小半盏茶汤早已凉透,凝着一圈不起眼的渍痕,一切仿佛只是他午后的一场荒诞大梦。
时间在此处,仿佛被悄然缝合,未曾断裂。
沈闲站在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看着那半壶冷茶,一半身子暖得发烫,一半沁着凉意。
就在这时,他脚下地面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眼前的景象像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剥落。小道观、老槐树一切都在扭曲,消失。
沈闲眉心微蹙他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脚下却一空,失重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如同沉入深水后又猛地被拽出水面,意识再次回笼时,入耳的是震耳欲聋的杀伐声、法宝轰鸣声、濒死的惨嚎声。
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焦土燃烧的气味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之中。
沈闲重重跌落在城门之上,他撑起身体,抬眼望去,视野所及,再无半分祥和。
城池已成焦土,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尸骨,狰狞地指向被魔云与各色遁光染得诡谲不堪的天空。火焰在废墟间肆虐。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如同黑色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族,形态千奇百怪,嘶吼着,践踏着,将所经之处彻底化为死地!
身穿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们在高空之中结成战阵,剑光、符箓、法术的光芒不断亮起又熄灭,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那鲜血染红了大地。
他看到了极霄剑宗的剑袍,看到了天鉴宗的剑阵,看到了重天宫的星纹,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仙家弟子,在魔潮中奋力搏杀,他们眼神坚定又决绝。
一个年轻的修士,就在沈闲前方不远处,被一柄扭曲的骨刃穿破胸膛。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愕与血战后的狠厉,眼神却已迅速黯淡下去。
沈闲心脏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心下疾唤,可无赦却未听令而来。
沈闲心神剧震,几乎要被眼前修罗战场吞噬的刹那,他忽的若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远处上空。
一抹孤绝的身影,执剑立于翻涌的魔云与破碎的灵光之上。衣袂翻飞,剑气凌霄……
君道初!
可未及他看清更多,脚下的地面再次坍塌。烽火、鲜血、嘶吼、那和道身影……一切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的沙画,开始剧烈波动、模糊,飞速褪去。
再次袭来的,是那冰冷刺骨的海水与无边的黑暗。他仿佛沉在万顷深海之底,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一点微光在前方亮起。
那光并不算明亮,甚至称得上幽暗,却奇异地在绝对的黑暗中固执地存在着,成为唯一的坐标。
那是一座塔。
一座矗立在海底深渊最底处的,通体幽黑的塔。塔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法辨识的古老符文与图腾,那些纹路在微光映照下仿佛在缓慢蠕动,散发着苍凉、悲壮到极致的气息,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神圣的威严。
而就在石塔前,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孤身而立。
那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孤峰,手中长剑色泽幽暗如永夜,唯有剑锋一线,流转着斩断一切的凛冽寒光。
那是,断厄。
那是,君道初!
只是此刻的君道初,周身弥漫着一股沈闲从未感受过的恐怖杀意与孤绝,宛若杀神降世。
而在君道初的对面,那高塔之下还立着一人,那人一袭白衣,不染尘埃,在这幽暗深海中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