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碗直往下坠!他慌忙伸手去捞,碗沿冰凉地蹭过汗湿滚烫的指尖,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好险,碗是捞回了怀里,可里面剩下的大半碗凉水却“哗啦”一下泼了出来,瞬间湿透了他汗津津、紧贴在胸口的粗布褂子,一片冰凉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哎哟!”他低呼一声,心有余悸地将碗拿稳了,低头看看湿透的前襟,又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村子偏西头。惊魂甫定,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哪个丧门星!青天白日嚎得人魂都要掉了!”他粗声粗气地骂道,心疼又后怕。这粗瓷大海碗可是农家重要的物什,厚实耐用,能盛饭能喝水,一家也就那么几个。真要摔坏了,可不得了,集上买一个新的,好歹要三文钱呢!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胸前的湿凉,伸长脖子,循着那断断续续、越发凄厉的哭嚎声望去。
哭声正是从村里苏家的篱笆院子里传来的,且是苏家老大苏有粮家。而发出这嚎哭声的,正是苏有粮后娶的那个婆娘,唤作廖翠芬。
说起这廖翠芬,在青山村也是个有名有号、让人议论不止的人物。她本不是青山村人,是从隔壁的周家村嫁过来的。不,准确说,不是“嫁”,是“跟了”苏有粮。她早年命苦,嫁到周家村刚满九年,丈夫就得了急症,一命呜呼。她守着寡,身上孝期的麻衣还未穿足一年,便被刻薄势利的婆家寻了由头,说她“命硬克夫”、“眼神不安分”,硬生生将她连同她那个才七岁的哥儿周晓非一起赶出了家门,除了几件破旧衣裳,什么也没让带走。
世道艰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妇人,还拖着个半大孩子,身无长物,想要糊口,温饱都成问题。那些日子,她带着儿子在周家村边缘废弃的窝棚里勉强容身,靠给人浆洗衣裳、拾柴火换点粗粮度日,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
然而,这廖翠芬也是个狠得下心、豁得出去的。不出两月,不知怎的,她便“勾搭”上了刚刚丧夫不久的苏有粮。苏有粮那时正逢夫郎病逝,家里冷锅冷灶,还有个哥儿无人照料,自己又是个粗手笨脚、只知埋头干活的汉子,日子过得一团糟。
据说,廖翠芬是在苏有粮前头那个夫郎重病时,就借着给苏家送些自己做的粗陋鞋垫、帮忙浆洗、缝补衣裳的由头,频繁出入苏家。她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巧,苏有粮夫郎刚去世,就对着懵懂失母的苏木能挤出几滴眼泪,说些爱护宽慰的话;对着颓丧的苏有粮,更是温言软语,端茶送水,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勉强像个样子。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首尾。她狠心将儿子原本的姓氏从“周”改成了“苏”,唤名苏晓非,转头便踏进了苏家的大门,摇身一变成了苏家大房的女主人。
彼时苏有粮前头夫郎的头七还未过,四下里仍弥漫着未尽的哀思,村里不是没有闲话,但苏有粮对外只说“家里不能没人操持,孩子不能没有娘照看”,便匆匆将廖翠芬接进了门。苏家族里的老人虽觉不妥,但看着苏家大房那乱糟糟的光景和没了小爹照顾的孩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廖翠芬进门。只是苦了那才六岁的苏木,亲小爹坟土未干,亲爹便领了新人进门,这新“娘”面上带笑,眼底却无多少暖意。
此时,苏家的篱笆小院内,正是一片狼藉。那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发出尖利哭嚎的妇人,正是廖翠芬。她头发散乱,发髻歪斜,几缕枯黄的头发被眼泪汗水黏在脸颊上。而她面前,三个身穿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手持齐眉长的硬木棍,不由分说便朝着苏家正房的门窗、土墙、以及院子里堆放杂物的棚子狠命抡去!
“哐当!咔嚓!噼里啪啦!”
刺耳的断裂破碎声骤然而起,不绝于耳。本就有些年头、漆皮剥落的木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