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一點也不怕。畢竟,俞桑棠對怪異亂神總有難以割捨的情節…爸爸剛過世那陣子,家裡經濟一夕失去依靠,母女倆嘗盡現實冷暖,她放學後在教室成天找人玩碟仙筆仙,被導師發現後痛罰了一頓。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有天,桑棠忽然懂了——追尋死去的人,是毫無意義的逃避行為,因為活著的人永遠有新的難關,死去的人,卻只能停在那裡。
大概是那時候開始,她才下定決心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讓爸爸放心……桑棠把對父親的想念埋藏在心最深的角落,逐漸地隱藏起自己的傷痕,別人嘲笑她、羞辱她,或者打工時遇到惡意的刁難,她都能心平氣和地應對,不,甚至笑得比任何人的燦爛。
她的偽裝是一層厚重的殼,表面的俞桑棠,樂天又活潑,一點小事就可以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實人多麼容易欺騙自己,笑久了,裝久了,久而久之,連她自己也信以為真,誤以為自己已經不再那麼在乎,變得足夠堅強了。
多傻,對吧?
那天晚上,沒有大人在家,她告訴自己,只是看一眼而已,看一眼…不犯法的。試想她小時候總在店裡附近的小公園玩單槓,當時爬了又摔、摔了被玩伴笑,桑棠不服氣,拚了命地學,學得手掌上都長繭冒水泡了,練得跟猴子似的靈活。
雖然沒爬過樹,但其實和爬單槓的道理是差不多的。桑棠扶住樹幹,試踩了幾下找到重心,很久沒玩了,但感覺還在,沒一會兒,她就爬到樹頂上了。從一片綠葉慢慢地窺探過去——緬梔樹幹離房子很近,攀在枝幹上,視線和二樓窗戶幾乎成平行,她稍稍湊近點,就能看見百葉窗裡的動靜…
桑棠一個重心沒抓穩,差點就掉了下去,她「啊!」低叫一聲,像無尾熊一樣緊攀著枝幹,冒了一身的冷汗,樹葉刷地劇烈晃動,扎得她臉、脖子和手臂都癢癢地刺痛,但她沒膽在亂動,小心翼翼地抬頭往身旁看了看,就怕一時失足造成萬劫不復的悲劇。
「妳、妳在做什麼啊?」有點吃驚,又有點莫名其妙的困惑,少年的聲音低低的,卻很清澈,像風琴演奏的曲子,給人沉靜溫暖的力量。俞桑棠不可置信地轉過臉去,和窗邊瞪大眼睛的少年四目相對。
她沒想到會被他發現,丟臉啊!原本只是想偷窺…呃不是,是想關心下他在房間做什麼的,結果差點從樹上摔下來不說,還被觀察對象逮個正著。
女孩一急,結結巴巴的,語無倫次:「我…我只是…只是想爬樹…」
閔允程微微偏頭,蒼白的臉龐滿是懷疑。哪有人在晚上爬樹的?但他還沒開口,臉就紅了。他太久沒和生人說話了,緊張的心臟砰砰亂跳,連呼吸都有點急促。「這麼晚了,為什麼要爬樹?」
「因、因為……」桑棠嘴巴張開,卻說不出合理的解釋,他一定會覺得她很奇怪吧?啊啊啊……她苦心經營的形象都毀啦!都怪一時的好奇,她現在真的好後悔,閔允程會不會覺得她很噁心?以後更不會理她了…她慢慢低下頭,囁嚅著「對不起。」
對不起,這就是當年俞桑棠說話的習慣,不問理由、不爭公平,總是卑微順從地低下頭,一開口就是道歉。
閔允程一愣,「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難道妳打算偷東西?」其實他的聲音很好聽,沉穩中仍有青澀,不冷不熱,反而固執的認真。
她抬起臉,用力地搖頭:「不是,我…只是想惡作劇看看……」話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幾乎聽不見了。允程皺眉,慢慢傾前,想聽得更清楚。
「惡作劇?」
「呃真的也不是啦!」桑棠簡直要哭了,丟臉又緊張,七上八下的,連自己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對不起,可以請你不要討厭我嗎?我只是好奇你平常在房間都在做些什麼,所以才一時好玩忍不住爬樹上來想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