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啊,等……等,這是你等一次開口跟我說話呢!」楓醫師激動地摀著嘴,顫抖動容的模樣反而讓我覺得有點矯情,「不、不好意思,我、我太開心了,你踏出了成功的一步,要繼續保持,太好了,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不好意思,可以再說一遍嗎?」
同樣的問題,我沒有再說出口。
楓醫師心情愉悅地詢問我許多問題,大部份都是例行公事,為了判斷我們的精神是否正常。
不,應該說是否有資格回到多數人劃出的那條線內。
我的回答令楓醫師很滿意,她眉開眼笑,相較於其他病人的病情,我很有機會成為這幾年來第一個恢復正常出院的病人。
這對楓醫師來說無疑是一項鼓勵,與成就。
我好奇的是,對於一個沒有生病的人,如何判斷他有病?再花更多的時間證明沒病呢?
界定模糊,且規則絮亂。
我再度笑出聲,楓醫師也跟著笑,心沒有交錯的兩個人,卻在同一個空間裡爽朗笑著。
我取笑人類的無知和自以為是。
楓醫師卻為了我的虛偽成功而開心大笑。
那存在紛亂、極度複雜的成人世界裡僅剩的天真,我從楓醫師身上看見了。
宛如漫天塵埃的砂漠裡的一塊綠洲。
這裡是精神病院,她卻渴望讓複雜變得簡單。
渴望分歧、變異、碎裂的心回歸原來。
這種緣木求魚的天真,喚起我血液深處的衝動,我嚥下口水,全身發燙。
想親手斬殺些什麼……捏碎些什麼……
「雨男你可別想亂來,我想離開這裡,外面世界的慾望好吃多了,一直窩在這裡會讓我餓死,所以別輕舉妄動喔。」暗黑怪物一反常態地安撫我的殺人衝動,牠在我耳邊低語,勸我壓抑滿腔的鼓動。
我雙手握拳,身體輕微顫抖,楓醫師並沒有發現我的異狀,她心喜若狂地拿起筆,打算在報告書上書寫成果。
某人也會因此而讚美她吧。
「不需要見血,雨男,要捏碎這個女人的天真很簡單。」
惡獸給了我一些建議,非常實用的建議。
我的血液漸漸獲得平靜,衝動沒入平淡,我知道,我該怎麼做。
「醫生。」
我開口,楓醫師緩緩抬起頭,對我露出真誠的笑容。
就像一朵朵燦爛的白色牽牛花在我面前盛開,我感到無比的雀躍。
「嗯,怎麼啦?」
我伸出手。
「主治醫師結婚了,妳知道嗎?」
楓醫師靜默,瞳孔放大,她換上嚴肅神情,就像在糾正一件錯誤般嚴厲,「你在說什麼?這種事可別亂造謠,亂七八糟的說話對你出院並沒有幫助喔。」
聲音尾端的顫抖洩露了害怕,害怕真相的降臨。
「他的無名指上雖然沒有戒指,應該是進醫院前就拿下來放在口袋,如果妳有仔細看,還能看見無名指上長戴戒指的痕跡。」
「怎麼可能,學長根本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從來沒有,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這樣中傷學長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看見醫生臉上出現懷疑眼眸,她否定我的話,也否定心裡的話,卻沒辦法阻止靈魂鑽向真相。
「還有,我記得上次有個病患調皮地扯開主治醫師的領帶,事後他在洗手間裡卻打不回去,最後索性將領帶收了起來,那麼,平常又是誰幫他把領帶打得如此工整呢?」
「領帶?領……領帶……」就像洩了氣的皮球,醫生不再和我爭論,她雖然看著我,視線卻望向更遙遠的地方。
楓醫師動搖了,她逐一回想片段,回想符合證據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