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笑起来,滕旅长道:“柏子,你狗日的真被炸聋了!”
宋柏茫然地望着他们,不知他们笑的正是自己,仍冲着滕旅长嘲弄道:“我就说他妈的这几天,滕哥老是掏裤裆,你瞟瞟、你瞟瞟——”
滕旅长在宋柏脑袋上扇了一巴掌,骂道:“瞟你妈!”
宋柏仍是脑袋里嗡嗡的,他三天没睡过觉,眼里尽是血丝,什么都听不见,对黑牛道:“旅长说的什么?”
黑牛对着宋柏的耳畔吼道:“宋团长——旅长说你——聋了——”
他这才听到了些响声,拧着眉毛,大喊回去:“黑牛,你这野狗干的讲话像鸡屎蚊子哼哼!”
“嘿!”黑牛气得吹胡子瞪眼,“柏子哥,你这人真是亡里亡魂好不讲理!”
众人皆捧腹,滕旅长摇着头道:“柏子命够硬哦,军械库里十几车炸药,守堡子的被炸得灰都不剩!能捡个囫囵尸首都不容易。”说罢,他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问道:“石保那崽子哩?”
黑牛领他到后头歇息的地方,石保刚刚醒来,哎呦哎呦直喊疼。滕旅长在他额头上一探,惊道:“可别烧过去了。”
滕旅长看他右手拿着一个血里呼啦的东西,将他的手指扳开,想替他扔掉,仔细一瞧,是只断手。
石保咈咈地叫道:“旅长,别扔,我舍不得!”
滕旅长乐了,笑说:“这哪是你的手?”
石保一噎,他腕子细,手是被飞来的弹片划掉的,伤口很齐整。他在慌乱之中在地上捡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那只手很大,可他铁了心认为那就是自己的。
“你留着它做甚么?还等着接回去么?”滕旅长问他。
“我奶奶老了,叫她带到坟里。”
石保参军时不过十二三岁,汉名都是滕旅长取的,现在长到十五,个头看上去还是十二三的样子,连个合身衣裳也没有,裤管全拖到地上,踩了两腿的泥。他两颊烧成两个茄子,黑里发紫,神色却极认真。
滕旅长叹道:“等到了城里,找人给伢子喊喊魂。”
众人听说要进城,搓着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嘿嘿笑起来:
“旅长,到了城里,等事儿成了,有兄弟们啥好处?”
滕旅长笑道:“柏子呢,就去给我做参谋,保崽子去给我做警卫。其余的愿跟我,就有你的官做,想 回家呢,就每人二百亩水田……”
黑牛急得嚷道:“那我呢?”
“赏你一顿臭干子吃!”滕旅长答道。
众人闹哄哄地拍着巴掌喝彩起来。
他们计划着滕旅长带着一半人马,先入长沙,向何首长请功投诚。宋柏、黑牛、石保几个在原地养伤,随时派人过来接应。结果一个半月过去,几人的伤势已好了个七七八八,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瞧见,就连石保也料定其中有蹊跷。
宋柏决定进城去瞧个明白。
他甫一进城门,四处全张贴着街口枪毙反水内奸的告示,百姓倾城而出,男女老少都换上新装,小孩子嘴里快乐地咬着零嘴,街边贩糖梨的、剃头的、卖艺的摩肩接踵,简直一个盛大节日。他挤进人流前去观看,最后来到钟楼下头,便挤不动了。
何首长头上一顶饰着鸟毛的帽子,穿戎装礼服正在城楼上用广播喊话,城楼下是一排囚车。何首长越讲,宋柏越觉得不对,他们千里迢迢前来投靠,是功臣,怎么变成了奸细呢?
等到发令官下令举枪上膛的时候,百姓你推我搡,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个个被挤得憋气,只怕没有见到囚犯被杀头 ,自己反倒被挤死了,于是叫声骂声不绝于耳。宋柏想拨开人群到前面,他急行军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可在这一堵堵肉墙似的人山人海面前却实在回天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