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来。
“你也想喝?这是年景好的时候酿的,那几年一亩田能出两石米,吃都吃不完,只是没好酒曲,酸了,没法待客。”宋柏见她这样子,倒有些过意不去似的,解释说,“当年打战,每人身上都带三四两烧酒。不消买,上头给你配。有时候不是别的,就为睡个好觉;有时候哩,就是壮个胆气。战场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谁不想活呢?”
宋柏絮絮地讲了许多话,他平日里独自一人住,这些话自然没人可讲,对寨子里的兄弟们来说,这些又是老生常谈,没人要听。但是美稚的脸色并不好看,他便住了口。
宋柏的床铺一角团着一条铺盖,床头横躺一条枕头,他看了看,打开了墙角的樟木箱,拣出一条粗硬土布制的棉被,也没有被面,棉花都粘连到一起,硬邦邦的,一抖便落下一层浮灰。他把被子撂给她,美稚侧身一躲,被子便扑在地上。
“就这一条,你不盖就放回去!”宋柏有点恼,双手握了握拳,粗声粗气地斥道。说完,他不再理会美稚,蹬了鞋子翻身上床,把蜷在一旁的铺盖卷在了肚子上。
美稚瞧见门口有个脸盆架,但是不敢去看里面有没有水,更不敢奢望宋柏能让她洗洗脸、再刷个牙。她在墙边环膝蹲坐了一阵,实在是难受,扭扭捏捏地拈起地上的棉被一角,垫在身下,脊背倚着墙壁,也不敢睡过去。在黑暗中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飞蛾扑在窗棂子上、小兽外出啮食物、男人胸腔里隆隆的呼吸声,全都一清二楚。
宋柏入眠很快,原是就要睡着了,却隐约从窗户纸透出的冷白月光下瞧出个人影。他骇了一跳,转而记起屋里不止他一人,怒气冲冲地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墙边,是指望扮鬼吓唬我么?”
过了好一阵,一个委委屈屈的、细如蚊蚋的声音才钻进宋柏的耳朵里:
“地上有虫子咬我……”
这大小姐么,屁事好多!宋柏烦不胜烦,一骨碌坐起来,趿上鞋子,瓮声道:“榻上撒了治跳蚤的药,你睡榻上,我打地铺。”
美稚慢吞吞地蹭到床边,那被子臭烘烘的,她不想盖,只好直挺挺地和衣躺着,浑身上下都痒兮兮的,她也不敢去搔,情不自禁地又要落下泪来,竟然蓦地想回家去了。
此时月儿东升,高悬于夜空之上,宋柏知道外面肯定亮如白昼,因为他可以瞧见躺在榻上那姑娘乌鸦鸦的散乱鬓发、细瓷儿一样的白皙面孔和樱桃一样的鲜红嘴唇,她睁着眼睛,眼珠子也是黑的黑、白的白。月光下的所有景致都是灰白发冷,怎么偏偏她是有颜色的呢?怎么会有虫子咬她呢,虫子的站在这样细腻的皮肉上难道不会打滑么?
美稚发觉宋柏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他收回目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在身上。
“你这伢儿!”宋柏含含糊糊地咕哝道,语调烦躁不满,“我不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