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没有……」这种从头到尾笑容满面的威胁,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啊,导演没命似的猛摇头,连头上的帽子都快掉下来,遮不住微秃的地中海。而得到满意答复的闵允程,则轻松自在地点着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广告拍摄现场在Route des Crêtes上,由石子坡往下俯瞰,山路蜿蜒,一旁红黄土的峭壁接连着碧蓝的海,而宽广无尽的天空晴朗无云。高低起伏的山壁上铺满一片绿绒,裸露出的灰白石痕斑驳无际。
很美的地方,但他无心欣赏。
闵允程转身,身后的秘书和驻法的代表便很快地迎上来,这儿风极强,连话都说得巍巍颤颤:「您累了吧?离晚上戛纳的试映会还有一段时间,您、要不要先去附近的Marseille喝点螃蟹汤或鱼汤呢?」
「不了,我这次出差不打算做行程以外的安排。」他深沉的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那地中海的绝美风情。
他今天千里迢迢地飞到法国,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公司。晚上出席当地重要的活动,顺道来巡视汽车广告的拍摄进度。才三十岁不到的闵允程一肩扛起了这个电影帝国。他一接任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意志,果决、残酷且狡猾——像极了马基维利《君主论》中真正的王,完美而不可一世的,帝王。
闵允程把那只哥哥留给他的钢笔放进口袋,穿上风衣,大步往石阶路下走,那里停着的一辆礼车正在等他。
※
远在台湾的俞桑棠终于狠狠摔上话筒,像要把那股怒气发泄在无辜的电话上一样。
「妈的,闵允程你这个混账王八蛋去死吧!」反正变态当事人目前不在家,她偶尔发泄一下也情有可原吧。
她碰地躺在大床上,床用力晃动了一下,开始无所事事地在上头打滚。她记得清代词人有这样一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呀,如果她跟闵允程的相遇,能永远停在那一霎那该有多好?
桑棠忘不了在走廊上和那少年的初次相遇……紧张、无措但却又熟悉。
那个一头黑色软发,肌肤苍白的清秀少年,从书房那走出来,和她不经意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心脏竟异样地狂跳失序起来。
闵允程那时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有些弱不禁风。没有表情的脸庞,衬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他的眼睛非常漂亮,就像森林里跑出来的小鹿一样,长长的睫毛下是凝深的一潭池水,彷佛镜子似的清澈明亮。
他看着她,有一晃而逝的惊讶。他还不知道家里搬进陌生人,但闵允程并没有质疑的意愿,他只是淡淡地打量着桑棠,从头到脚很快地瞄了一眼,然后拿著书躲回自己房间。
十六岁的时候,闵允程把自己关在二楼房里,不肯和外界互动。姨丈请了最好的医生想治好他,但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他仍旧是死也不讲话。
小阿姨对这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小叔也是莫可奈何。她虽然也处心积虑地想帮助他,每天都会做饼干或热粥,亲自端到楼上问他要不要吃,但在门外敲门敲了老半天,脾气古怪的小叔说什么就是不肯回应。
这样的好意,却三番两次地遭受到冷淡对待,阿姨想必非常受伤,但她还是强颜欢笑,没有放弃。
俞桑棠那时很敬佩小阿姨的毅力,但现在回想起来……比起说是毅力,她只是太过天真罢了。因为从小被人捧在手掌心上呵护,所以把施舍的同情心,当成一种乐趣在实践——对闵允程也好,对她同父异母的姊姊,也是这种的心态吧。
但无论如何,那时的俞桑棠打定了主意要接近这个少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近一个男孩,怎么看都好像在倒追人家,但桑棠不在乎,她向来不管那些没意义的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