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当官,全在一个熬字啊。于雁璃轻声说,眼神望向远方,悠悠然呼出一口气。熬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
家主?
小三娘,府里几个丫头,我最看好你。你觉得在这水深火热的当口,谁还是咱们于家的朋友?
于三娘子接言:如今夏鸢借圣人的敕令,清扫政敌,文武百官避之不及,无人敢替我们说话。吴王有夏家护着,断然不可能轻易与我等合作。沈宰相素来远离纷争,只敢说不会落井下石,不敢说来雪中送炭。树倒猢狲散,家主,三娘有一句话梗在心里,说出来,家主莫要生气
说吧,我让你说的。
咱们于家百年兴盛,走到这个地步,恐怕是没朋友了。
你说的不错,我们没朋友了,所以还是要靠自己。于雁璃背着手,若有所思。我因拥立之功,官拜宰相。呵!什么是拥立之功,拥立之功就是搏命。赌赢,咱们又是数十年的昌盛,赌输,想来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家主的意思是三娘子目光犹豫地望向于雁璃,试探着发问。
去,把人都叫来。于雁璃望向身侧的女子,微微泛灰的眼瞳仿佛暗涌的深海。咱们要去立功了。
鸾和二十年,中元节将近,殿内四处挂上了风灯。
夜深,除巡逻的禁军外,宫人应全部睡下。囚禁在东大殿的九霄公子扶着床沿坐起,透过交错钉死窗棱的木板的细缝,廊道上微红的烛光照在他憔悴的面庞。
他原先也已睡下,直到听见殿门外整齐的脚步,接踵而至的,是清脆的落锁声。
响声未歇,一名女婢缓步而入,手提一截漆黑的长杆子,末端挑着六方宫灯。她支起杆子往悬梁上挂好灯,又默不作声地冲九霄公子行礼,继而趋步退离。紧跟,没有任何通报,也没有随行的军娘子,陆重霜孤身一人迈进屋内。
她看向九霄公子,兀自寻了个矮凳坐下。
纵然屋内悬了一盏剔透的宫灯,也依旧很暗。灯角花俏的三色珠串垂落,稍有风动,便发出叮咚细响,若在一个极为安静的夜里,宫婢提此灯引路,行走时,珠串相撞,听之如琉璃碎裂般清雅。
真是闷。陆重霜翘脚,右手食指擦过桌面,又捻了捻手指。
户牖钉死,自然会闷热。九霄公子垂首,低低笑了声。我原以为您不会来。
手下人没用,逼得我不得不来。陆重霜望向他,漫不经心道。在东大殿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说不上习惯,也说不上不习惯,九霄公子坦然而笑。还有地方住总归是好事。
二人视线交错,目光中唯有灰尘起伏。
陆重霜眼眸微眯,慢慢地露出笑意。
她双目黑白分明,眼珠比起寻常人来得略小些,又天生一张凌冽肃杀的脸,两颊清瘦,眉峰细挑。
想出去吗?陆重霜问。
您会放我出去吗?九霄公子反问。怜清还活着,放我走,对您而言,无异于放虎归山何况,我还是亲眼目睹您逼宫的人。
不愧是九霄公子,说起话总比旁人爽快。陆重霜紧盯着他,唇畔依旧是那抹浅笑。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活下来的机会,仅此一回只要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告诉您,我才会死无全尸。九霄公子截住她的话,上身前倾,面庞显露在微弱的灯火下。陆重霜,你说自己不在乎,可你在乎,不然何苦半夜三更避开左右来我这儿?连跟在裙摆后的忠犬也没带。你在乎,陆重霜,哪怕登上了皇位,你还是在乎自己是谁的孩子。
陆重霜眼神一凛,眼珠刹那间亮得似是山林间潜伏的猛虎。你当真以为我不敢除掉你。
九霄公子稳了稳心神,浅笑道:陛下不会除我只要怜清的正君还在,夏家还昌盛,大楚帝君还是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