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倚孤城 (四)

善。

    还难受吗?长庚抽出锦帕,轻轻擦过她沾水的唇角。太医嘱托您要多加休息,天色尚早,您要不多睡会儿。

    陆重霜看看长庚,又看看突然安静下来的葶花,笑了声。

    葶花,你传我旨意至中书门下朕昨夜病发突然,所以不能相见,故罢朝十日,若有事,传诸宰相。陆重霜对葶花说完,又看向长庚,吩咐道。长庚,你先送她出去,我小憩一会儿。

    葶花起身行礼,与长庚一同退离。出了门,她冷淡地发出一声哼音,同长庚道:长庚总管,昨夜那么大的事,你倒好,瞒我到今早。未免太不把我这女官长放眼里了!

    倘若那会儿值夜的是你,你会头一个来告诉我?长庚在门口站定,面庞微低,幽暗的目光阴恻恻瞧着她。葶花,看在你辅佐主人那么久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你与帝君的关系,未免有些过分亲热。

    是我心向着帝君、向着夏家,不忠于陛下了,还是你嫉妒帝君位置,恨自己是个断子绝孙的阉人了?长庚,你心里清楚。葶花目光分毫不避。也劳烦你记清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个阉人,此生担不了公子这称谓,不说帝君,就连出身良民的南山公子,都比你个下半截残废的奴,高贵千万倍。

    长庚气急反笑,妖狐般的阴魅面庞腻着那皮笑肉不笑的姿态,抬手,作揖道:女官长慢走,长庚不送了。

    语罢,不欢而散。

    寝殿内,陆重霜躺下,预备小睡一会儿。她胸口还有些说不出的闷,像三伏天的蒸炉。她辗转反侧许久,数着自己紊乱的心跳,直至第八十四下,才隐约萌发睡意。又有雨声袭来,是夜里的那场雨还没下干净?风刮了起来,呼呼声穿堂而过。

    清晨初明的天暗了,淡灰的云影遮住白昼温柔的双眸。

    陆重霜觉出一双微凉的手抚过她的面颊,分不清是梦是真。她想睁眼,却感到有什么坚硬且冰冷的东西紧紧束缚住她。

    霜儿,去杀陆启薇,你怕吗?神思混沌中,好似有人发问。

    怕?为什么要怕?我杀过很多人。

    我知道,我知道的。魂魄开始在梦中发笑。我的霜儿,你真是个无情的孩子。

    无情吗?或许可当皇帝不就是这样?用层层枯骨架起王座,胆敢僭越的,统统砍下他们的手,挖掉他们的眼,剁碎他们的尸体送去喂狗。

    可我怕你后悔。鬼魂的吻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活像是一片雪落在她的眉心。若有一日,你在乎的人被时局推到你的对立面,但你把皇权攥得太紧,紧到要拔刀杀他······霜儿,在那一刻,我怕你后悔。

    不,泠,你错了,我永不后悔!

    那就去吧,像你杀陆照月那样,一刀砍掉她的头。幽暗的影子低语着,取出一柄短刀,塞进她的掌心,两人掌心的温度缓缓交叠。没什么难的,死人爬不出坟墓,秘密会永远是秘密。

    陆重霜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温热的泪水忽得沿着面颊流下,没入发髻。她想握住停留在面颊上那双冷手,可胳膊一动,竟醒来了。

    户牖半开,正下着暴雨,吞天般的雨势如阴黑的海般伸展,自远而近。潮乎乎的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气息,没有点灯,寝殿空荡,陆重霜抬手,不知为何,手中分明握着梦里的短刀。

    那是她特意备在枕边的,以防刺客夜袭。

    陆重霜脸低俯过去,借着点仅剩的天光,瞧着手中明晃晃的短刀,出鞘短刀的冷光也照亮了她失血的面颊。她呵出一口热气,身子渐渐战栗,笑意滚动在喉间,嘶哑地翻滚着。

    轰隆惊雷一道劈开天幕!

    大到可怖的暴雨。

    在雷声渐息的刹那,她倏忽畅快地大笑出声。

    长庚!陆重霜披衣起身,高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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