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五)

仿佛都带有神奇的力量,能直接把人给吸进去。后来连阿来都不哭了,和大家一起听故事。

    汪楚徽说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即使后来整个上海都在夸她的声音好听,但她也依旧认为,那天听到的声音才是最吸引人,最有魅力的。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在狭小阴湿的暗房里,有一个男人坐在地上,认真的讲着孩子们听的故事。那神情,严肃得就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在讲解战局。

    只可惜好听的声音和还算生动的故事,在那个时候并不能解决大家已经饿扁的肚子。阿来又开始玩命的哭闹,不过好在今天累了一天,母亲哄哄,也就睡了。

    夜里,大家都没有说话,安静的睡觉。只有老僧发出微微的鼾声,手还握着佛珠,大拇指摁住一颗珠子,就像是在梦中还在念经。

    此时只有汪楚徽和那名男大学生睡不着。因为男大学生讲故事的那一出,他们也算是有些熟了。两个人干脆凑在一起,坐在煤油灯前,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是外面的炮火声太大,也许是那天的灯光太昏暗,也许是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太过疲累。此刻汪楚徽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长得其实特别好看,为什么刚才会觉得他长得普通呢。

    男大学生终于展现了绅士风度,主动开口说:“我叫莫怀卿,北平人,你叫什么?”

    “汪楚徽。”

    沉闷的僵局被打破,两个人一搭话,可以聊的便多了起来。正逢乱世,大家都是痛失家人,苟延残喘的活着,聊的事,自然也是关于战争。汪楚徽告诉莫怀卿,她的两个哥哥参军打仗壮烈牺牲,父亲也死在日本人的枪下。同时也得知,莫怀卿的父母亲被日本人的炮火炸得体无完肤,唯一的妹妹更是被那些个穷凶恶极的日本人轮奸致死。

    两个人都愤愤而谈,恨不得将日本人给生吞活剥,拧成麻花下油锅。他们过足了嘴瘾,心里却闷得说不出话。他们都知道,单凭他们的力量,根本打不过日本人。

    人的心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得知哥哥战死的时候,她来不及哭,因为要逃命;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时,她也来不及哭,因为要逃命。汪楚徽把所有的情绪全部积压下来,就像是蜷缩在厚厚的泥土下的野草,在选择倾述的那一瞬间,野草破土而出,豁然开朗。

    那一夜,是汪楚徽经历战乱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她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莫怀卿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但她能从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察觉到,他至少睡得还不错。

    第二天,母亲在她还在熟睡时,带着弟弟妹妹出门找吃的。汪楚徽醒来,没看见她们的人,只能缩在暗房里和莫怀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老僧不爱说话,从汪楚徽见到他开始,就一直在念经。老僧在祈求着什么,她不问也知道,可是真的有用吗?如果向佛祖祈求真的有用的话,那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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