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和苍凉。
粘稠的液体,模糊了眼帘。他却还能隐约辨识得出眼前数不清的马蹄,和马蹄之上,数不清的想要越过他破城直入的敌人。
也不是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十五岁上战场,什么惨烈没有经历过,在空无一人的荒野密林里求生、同饿急了的豺狼虎豹殊死搏斗、在尸横遍野的白骨堆里翻找兄弟翻到脱力……
只是,被亲近之人背叛,他不甘。
这场仗对他来说,本就是毫无悬念,偏偏一个人背叛,烧了粮草营,致使全城断水断粮十数天。
他能坚持这么多天,已经超出陈长存的预料,然而他心性狠绝,以半城百姓相挟,终于逼得华祈安与他刀戈相向。
陈长存俯视强撑的男人,得意之色尽显:“我当天下第一的将军,是多么难对付的角色,原来也不过如此,怎么,华将军,你这是要一个人跟我们这么多人打?”
长枪撑地,华祈安冷冷一笑:“我也打过败仗,让我败了的人比比皆是,只有你一个引以为豪,陈将军承认打败我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不也间接承认我很难对付?”
他声线干哑,说话时,喉间像是撕裂了,字字都有血腥气。
眼前的男人几乎直不起身来,衣衫褴褛,铠甲破碎,周身血迹斑驳,伤口都数不过来,明明是强弩之末,然站在此处,却依旧有凛然不可侵犯的锐利气韵,仿佛只要他在,没人能越过这道防线。
陈长存被他呛住,有一瞬间,竟生出撤退的念头。
他狠狠地唾弃这个被震慑住的自己,声音仍凶狠肆意,尾音却已经弱了下去:“华将军,就别硬撑了,我敢杀了半城百姓,也敢杀其他人——你不会以为,我的人远去即墨,就是为了寄个破战书吧?”
阿桐。
华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堂堂骠骑将军,也是个痴情种!”
华祈安双眼通红,咬着牙,几乎要把长枪握断:“战场的事,你找我来就行,往我妻儿身上打主意,真是卑鄙!”
“哈哈哈哈!华将军,你又不是新手,战场之凶残,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可是为了赢,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华祈安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他一枪挑破咽喉。
“你当我即墨的城门,是这么容易被击破的?”他提了枪,枪头直指陈长存,“你试试,包你后悔。”
他微微一笑,一张布满血迹的脸,突然现出自信和明朗。
“你手进即墨,我挑断你手筋;你脚进即墨,我挑断你脚筋。”华祈安声音平稳,可陈长存却听出破釜沉舟的狠绝,像在他每一寸血肉,都捆上夜不能寐的鬼魅,“我也让你见识见识,我华祈安,为了护我身后疆土,护我爱人,也可以,不择手段!”
他可以。
陈长存面上不屑,可心里却清楚地告诉自己,他可以。
华祈安身下,都是被他斩杀的敌人,一排排一列列,出手不见留情,他对敌人从不仁慈,对他,更能赶尽杀绝。
可……可那又怎样?
他都快死了。
陈长存急急搭上穿羽倒钩箭。
他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抖,因为害怕。他啐了自己一口,眼中阴戾暴涨:“这话你留着下地狱时候说吧!”
长箭破空,势如破竹。
陈长存嘴角笑意还没有退去。
啪。
粗长箭只,断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