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喝酒去。
朱乘盯着他胸口,一脸愤懑,罚俸三年,好大的霉头,你还有钱喝酒吗?快跟我回家吃稀饭吧。
他伤口未愈,不过狐朋狗友有一万种取乐手段,次日便避过朱乘的看管,溜上连山居听曲。唱曲的姑娘歌喉甜美,腻得发紧,他听了半晌,只觉得耳朵受罪,但见狐朋狗友听得起劲,索性自己离席下楼。
又是黄昏时分,乌衣巷口溅一捧夕阳,照得青瓦白墙灿若玫瑰血色。
陆侵牵马过朱雀街回王府,小狗在门口蹲着,见他回来,摇着尾巴扑向他,汪汪叫着要他抱,一路扑腾到书房,终于被他拦腰抱起来扔到榻上,又把狗当枕头,胡乱睡了一夜。姿势不对,睡得胸口的伤隐隐发炎,只得老实躺了一日。再次日午后时分,实在百无聊赖,将粘人的小狗塞进常僧玉被窝,自出门去,迎头便碰上一干狐朋狗友。宫情坐在马上笑道:王爷好老实,马也不敢骑了?
陆侵夺过马鞭冲宫情座下骏马屁股上狠抽一记,骏马受惊,险些将老将军掀下马,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却气得再也不肯走,瞪着陆侵尥蹄喘粗气。宫情灰溜溜下马,同这人憎马厌的落魄王爷一道逛过大街,陆侵道:去哪?
宫情哼一声,道:上晚晴阁喝酒。
陆侵慢吞吞负手上楼。晚晴阁中弹曲的姑娘与鸨母俱已换了人,唯有酒是旧时滋味,一干人酒过三巡,各自搂了姑娘。与陆侵对弈的绿衣女子倚过来,笑盈盈道:王爷,你不喜欢女人?
陆侵又觉出索然无味,将人推开,缓步出门,才发觉自己仍捏着那枚黑棋子,正沉吟该不该送回去,丝竹声自一楼飞上来,缠得栏杆寸寸裹上风流颜色,身后门掩着人声欢笑,唯有走廊寂寂无声,繁杂香气从各架窗棂漫出。陆侵原地站了半晌,突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那间裂红绡掩着门,他抬手推开,便有丝丝缕缕的伽楠香气漫上鼻端。
元翡在榻上睡得酣沉,细长的眼痕弯过眼底,长眉微微蹙着,手中握着一只空了的青瓷酒盅。
她素来对气味敏感,陆侵身上酒气袭人,又满是香风,挨得近了,气味窜进鼻中,霎时一皱眉,睁眼醒过来,正对上陆侵的眼睛。
陆侵去取她手中酒盅的手停在半空,元翡混沌之间似是吓着了,猛地起身向后一躲,手中酒盅滚落下地,砰地碎成几瓣。
她还知道害怕。陆侵掂掂一旁酒壶,酒液满满,显见得并未多喝,人是清醒的。于是拉了圈椅来坐了,自找酒盅来斟了一杯,既碰上了,不如说明白。见元翡欲起身整衣,便道:坐着。
元翡早知要有此一谈,便从枕下摸了发簪,将长发束起。陆侵轻咳了一声,你没杀关镇古,他任你驱驰,是为了你给刘枝州翻案。
她点了点头,目光对着地上碎瓷片,陆侵继续道:刘枝州案也是一早就已查清,皇帝其实知情。他肯彻查十六的事,是给今日铺路。
元翡抿唇默认。陆侵向后靠了靠,把玩着手中棋子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刘枝州案是让长乐王府声名扫地的把柄,藏在袖中隐而不发,只等时机成熟。纪党咄咄逼人时元翡一手救下陆侵的兵权,一箭双雕将纪党挫得再难翻身,又等尘埃落定,方才将东海水患案重新翻出,你方唱罢我登场,和皇帝里应外合唱得一出好戏。
陆侵自喝了三四杯,末了觉得心浮气躁,放下酒盅,将手中东西信手丢在她面前,明白了。王府对你而言不过是这个。
黑棋子骨碌碌停在膝前,元翡抬头道:是我对不
陆侵笑着将手肘放在膝上,倾身向前,打断道:没什么对不住的。庙堂高位能者居之,能算计王府也是你的本事,自立门户,再不必巧言令色,省了多少年蹉跎。只有一件,你不怕世人知道你是女人?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息,你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