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直汉子,一对浓眉挤在一起,颇有些替人抱不平的意思:“少帅,这样不好吧。”
梁君顾一脚踹他屁股上:“废他妈什么话。”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恶狠狠嘱咐:“锁起来,不许给他吃喝!”
肖副官被逼无奈,又觉着这事儿不能告诉旁人,就自己连扶带劝,把陈老板请进西角楼里。锁么,也不敢锁得太狠,只栓了个脚脖子,还絮絮叨叨地劝,咱们少帅脾气不好了些,等消了气,自然就回来了。
梁君顾坐在书房里时,却丝毫都不想过去看看,恐怕自己看见那戏子的一双眼睛,再生出什么古怪的心思。他心中烦乱,一会儿想:那人怎么不反抗?一会儿想:你叫他折辱得还不够么!手边打开一页公文,从早上看到中午,硬是把钢笔的笔尖耗干了。期间有人从外头送饭给少帅,也叫少帅兜头闷了几句,莫名奇妙地走了。
少帅这脾气来得急,从昨晚赴宴开始只喝了几杯酒,此时空耗到晚上,整栋宅子灯熄了大半的时候,手腕一抖,觉着小腹里阵阵绞痛起来。梁君顾其实身体不大好,早年跟着父亲东颠西跑,又碰上过荒年,于是养成了坏毛病:不吃的时候,饿两三天也可以。只要面前有吃的,必须要统统吃下去。
这习性仿佛一只流浪惯了的野猫,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下顿,所以把所有食物都塞进腹腔。一来二去,闹出了胃病。按理说如今生活过得好了,只要慢慢将养,规律饮食,也不难治好。偏偏少帅忙起来顾不上吃饭,闲下来又吃得很多,大夫叫他规律饮食,他说:兵荒马乱的,能吃饱不错了!依旧我行我素,大不了疼昏过去,醒来再吃药。
这般从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胃病自然难以根治,反反复复成了顽疾。关于这事儿,三爷也劝过两句,但毕竟不能时时管着。一旦看不住,臭小子立刻几天不吃饭,或者逮到一顿便胡吃海塞。
少帅点一盏油灯,想趁着黑摸进厨房,随便吃点什么;但走到一半,脚步就不由着自己,拐出自己住的小金楼。冷风很大,他紧紧裹了下军装,忽然想起:西角楼没住过人,里头也没有家具。里头甚至很多地方,还只有一个木制的轮廓。
陈老板从夜里醒来时,只觉四肢酸酸沉沉,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儿。他昨夜不曾休息,喝了辛辣的东西,又被关在小楼中,一面承着地板的湿气,一面吹着冷风。如今身上阵阵发烫,发起了低烧。吞咽口水时,只觉一个肿块上下滑动,火辣辣地疼。
他是被人开门的声音吵醒的。这样深更半夜,哪里会有贼子,来偷一个不曾住人的房子呢?于是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个灯光盈盈的影子,再走进了,就看见影子后头站着个人。
梁君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进来。天这样黑。风也这样冷。他大可以回到卧房里,枕着香软的枕头,盖着暖腾腾的被子入睡。但心中萦绕的东西,逼着他,拿刀胁迫着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过来,问上一句。
梁少帅张开口,想说“你”,犹疑了一下,说的是:陈嗣非。
有些话肖副官并没有说错。少帅脾气急了些,本性却没人们想象里那么易怒。旁人说的话,他都有好好记着。
胃又开始隐隐地疼,像被人用手握着,拧衣服似的绞成一团。梁君顾扶着门框,脸色苍白,走到陈老板身边,半跪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映亮两人的脸。风“啪”地吹开窗棂,连带油灯中灯火明灭。梁君顾就在这风声里皱起眉头,问:为什么?
陈嗣非一怔,张张嘴想要说话,但喉咙肿得一丝气音儿也透不过去。然而梁君顾为了这个问题秉烛夜行,也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忍着腹中一阵强似一阵的绞痛,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
若是能说出个不得已的理由,他说不定说不定就放这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