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迷蒙的雨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他的头发灰白相间,脸却是一张少年人的脸,至多十五六岁,稚嫩是稚嫩的,但是又少见的俊秀,像最出色的工匠费劲了心思精雕细琢出来的。
【轮廓是中国人的,却长着灰头发和灰眼睛,俊眉深目,还有牛乳一样苍白的皮肤】
蕴薇记得爸爸曾说过,这一类人的统称是杂种。他们的样子比一般的人都要漂亮些,但是这漂亮的来历并不光彩。
十月革命的时候涌过来许多逃难的白俄人,成群混迹在上海混乱的下之角,女人们找不到工作,最后只有卖身来果腹,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中国人,只要是人,什么客都接的,一不当心大了肚子,生下来的孩子就偷偷的抛弃在街巷,死的也就只好死了,运气好勉强能活下来的,也多像是蟑螂一样,窝聚在肮脏的底层,每天只为一口饭做着最下贱的活计,最后在贫病交加里度过穷困潦倒的一生。
十有八九,这少年的母亲就是白俄妓女。
被称为阿宝的少年开口说话了,倒是一口相当流利的上海话,“放了她。给我个面子。”
那几个人并不买他的帐,但大概平日里与他相熟,气氛倒是略微的缓和了下来,他们笑着反问他,“我们干嘛要放她?”
阿宝也笑了,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蕴薇肩上,“我认识她的,不要找她麻烦。帮帮忙。”
那几个人却是一脸揶揄地抱起了手,“吹什么牛皮,你阿宝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姐。”
阿宝那双美丽狭长的眼睛散漫地落到蕴薇身上,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不卑不亢的笑,“几年前,我在码头,她跟她爸爸经过,给了我一块银元,才使我能活到现在。”
蕴薇茫然地看向少年苍白俊俏的脸。
下着雨的天上忽然哐当一声,砸下了一个响雷。
蕴薇哆嗦了一下,她想起来了。
那一年,她只有八岁,跟着爸爸一道乘船去香港,在码头上碰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衣衫褴褛地站在那里,因为他的长相跟一般人不同,所以她停下来,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好久。
就是在那时候,爸爸轻蔑地告诉她,这一种人的统称是杂种。
那个小孩一听到杂种两个字,就咬起了嘴唇,宝石一样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倔犟的泪光。
她晓得,他其实是听得懂的。
蕴薇觉得他作孽,就给了他一块银元。爸爸还说,你给了他,对他反而不好,他们这种人,活着就是受折磨,你使他侥幸活过了今天明天,到了后天他还是要挣扎要饿死。这种事谁都没办法的。
事情未免也太巧,蕴薇诧异地盯住面前高挑挺拔的少年,很费力地试图将他与那多年前的小叫花子联系到一起,“你……”
阿宝立在雨中朝她微微颌首,“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