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是山莊熺字輩中,唯一未婚的壯年男人。平日見到他,都是獨來獨往。
印象中,除了作醮時,我沒見過,他像別人那樣聚在天井聊天。
我實在想像不出,他不苟言笑的嚴肅面孔下,竟然藏顆熱情如火的心。而且膽子實在夭壽大顆,敢把情婦帶來自家地盤幽會。光是衝著這份氣魄,我不佩服都不行。
說來就卒啦!
打從一年級開始,我明明就很想跟林文靜講話,卻年復一年只敢從女神身邊經過,長長深吸口氣,偷聞她髮絲飄散的香皂味,淡淡的不知名花香。我媽就很奇怪,寧願把整盒黑砂糖香皂長年放在衣櫥裡擺著好看,害我只能用肥皂洗澡,身上不會香香的,還有種怪味道。事實上,只比常帶股尿騷味的美麗稍為好聞一些些。我們是沒有血緣的表兄妹,我並不排擠她,憐憫之外,我可以滿足自己的領導慾,同時借膽。
林美麗做偷雞摸狗的事,向來很專業。
她不必預備就能開始,駕輕就熟扒開竹籬,動作輕巧迅速彷彿狸貓鑽進果園。而我,初次要當小偷,膽怯畏懼緊張萬分,雙腳像生根就是不敢動,眼睜睜看著。美麗像幽靈般快速侵至工寮,將臉湊向小窗--男人和女人在夜晚私會,到底要幹什麼?
我很好奇,偏偏無膽去解答。
美麗直招手,不知看到什麼了,不時掩口做出竊笑狀。
果園有兩個籃球場大,芭樂結實纍纍,熟成的碩大媚態,直向我心裡的貪吃蟲在招手。我口水猛嚥,鼓足勇氣,壯膽要舉步--「阿唐!遐呢暗啊,你惦遐衝啥?」
渾厚宏亮的嗓門在靜寂的夜裡爆響,充滿擴音的震撼效果。
剎那間,我驚嚇過度全身僵硬,機械似偏頭,嘴開開愣愣看著。么舅叨著煙,雙手插腰站在後門口,視線直朝這邊望來。他赤膊的肩上掛條毛巾,下身穿件寬鬆白花格子內褲,魁梧的身軀動也不動,肅殺像尊審判的天神。我雖然還未行動,但作賊心虛,仍然有種被當面逮到的難堪,顏面無光很羞慚,六神無主不曉得該怎麼辦。
么舅等不到回應,打開後院籬笆門,爬上小土坡,疑惑望向芭樂園。
工寮裡昏黃的燈光熄滅了,美麗不知躲到哪,不見影了。
么舅將煙蒂踩熄,邁大步走過來。
腳步聲沙沙響,聲聲催促我忐忑不安的心跳怦然像擂鼓。
忽然想到他將大表弟吊在樹上鞭打的狠勁,我心驚膽顫垂著頭,只覺腳底愈來愈冰涼。聞得酒氣撲鼻,么舅壯碩的身影像座小山來至,擋住了我眼前的朦朧月光。
隨即,陡感大手觸及頭頂,瞬間驚動了我緊繃的神經,驅使渾身一震。
「三更半瞑四界跑,恁阿母咧?」他沒用力打下來,只是胡亂抓了抓。
我暗吁口氣,微弱回道:「她還沒下班。」
「來!」他不由分說拉起我,走進左邊的菜園。
園裡有幾棵芭樂樹,光滑的樹幹是我和表弟妹經年搶摘小芭樂,爬上爬下累積的惡狀。么舅仰頭尋視片刻竄上樹,俐落的動作像彌猴般愈爬愈高,一腳高一腳低,斜探的身體伸長手臂,試圖去勾高處枝椏尾端。那裡有兩粒比雞蛋小的芭樂,呈現苦澀的暗綠。巧合的是,么舅洞開的褲管裡也有粒黑忽忽的軟芭樂,垂碩擺盪熟成的可口魅態。無獨有偶,王有志那粒毛絨絨像小皮球的陰囊,曾吊在高高的龍眼樹上晃。
王家和我家,各自孤立在山莊邊緣,遙遙相對。我只知,王有志是天水伯公的遠房親戚。他是家中長子,母親早逝,父親在礦坑工作,大妹十六歲就嫁人。或許同病相憐的緣故,我對王有志有份特別的親切感,遠遠見著不會刻意去避開。可能從小受歧視,他性情乖張難測,略為不爽就飆三字經。那麼暴戾沒教養的人,當然不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