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厚著臉皮接受,一個下堂婦獨居,怕要招惹麻煩閒話。
留在京城的話,在這個地界,她只熟悉繡莊,對於哪兒能讓孤身女子落腳、開銷多大,皆無頭緒。
汪汪汪!屋外墨寶驟然大叫,把原婉然嚇了一跳,轉身朝向聲音來處,手挪動時帶起衣袖,掀過下方那沓畫稿,白底黑線的紙張紛紛落地。
她趕緊蹲下收拾,收了一兩張紙,上頭畫的無非花鳥,可其它散落地上的畫稿,教她見了一驚,不覺往後退身,一個不穩跌坐在地。
那些稿子的背景分了屋子內外,在房內則金窗玉檻,珠簾繡幕半卷,在屋外則小亭深院,奼紫嫣紅開遍,一派富貴風流氣象;景中總是一男一女,或赤精條條,或衣衫半褪,袒胸露臀,在榻上、地上、山石上等等地方,以不同姿勢交合,表情痴迷歡快。
原婉然直了眼愣住,手裡攢緊的花鳥畫稿抵在胸口,心跳突突。
墨寶叫聲變急了,招她回神細聽,大門似乎響起剝啄聲。她一時顧不上深究那些畫稿的來歷,胡亂收拾一通隨手擱回桌上,匆匆出房應門。
大門一開,地上立著一個小不點兒,八九歲左右,原婉然認出那是她搬進城頭一天,聽到趙野有老婆,哭著跑回家的鄰家女娃兒,乳名叫小容子來著。
來者是客,原婉然打起精神招呼。
小容子,吃過早點了嗎?她打量小女娃來找趙野,正要說你趙叔不在,要進來玩嗎,小容子先發話了。
今兒不找趙大哥,找你。童稚的小圓臉神情嚴正。
原婉然這才留心小容子一手環抱一只粗大竹筒,一手拎著紅綢小包袱,雖則納悶其中緣故,依然先把她讓進屋裡。
因為是小客人,原婉然沒在堂屋接待,逕領她往自己住的東間上炕坐。
喝香片好嗎,還是喜歡烏梅湯?你趙叔早起熬的。她問,又拿出零食。黑漆米白底大攢盒裡,灑上糖霜的白透瓜條、棕紅帶絲的金絲蜜棗、褐黃的黑糖薑片、蜜蠟黃的蜜餞海棠、金黃的梨脯、深紫紅的蜜餞溫桲幾色蜜餞果脯五彩繽紛。
小容子在家並不缺吃食,卻也忍不住說:你家零嘴忒多。
你趙叔買的。或者你中意吃鹹的?有豬肉乾。
原婉然言語溫柔,笑靨親切,小容子本來帶著兩軍陣前相見的防備和緊張,漸漸氣色平緩,甚至不大好意思。
哎,大姐姐,我不是來嗑牙的。
那你是?
說到正題,小容子把放在炕上、自己身旁的竹筒放上炕桌。那竹筒對孩子來說頗具份量,她很使了些勁才抬上桌面,挪動間,竹筒內發出金屬相擊的鏗鏘響。
原婉然留心那竹筒上端開了一線細孔,大小投銅鈿正合適。
小容子搬完竹筒,又把紅綢包袱擺在桌上,打開來,露出海棠銀錁子、幾只金銀長命鎖。
原婉然訝異,小容子,你哪來這些物事?
全是我的,小容子指著竹筒和金飾一一道:爺爺奶奶、姥爺姥姥和爹娘給我的壓歲錢、零花、首飾。錁子嘛,府裡林嬤嬤賞的。她無比認真向原婉然說:你拿去。
原婉然搖頭,這不行,不是我的東西不能拿。小容子,你隨便把值錢物事帶出門,萬一丟了,怎麼向爹娘交代?來,我們先把東西送回去,你再上我家玩。便要下炕帶她回家。
小容子怔住,這不對啊,買貨要付錢,我買趙大哥,該付你錢的。
原婉然也怔住,你想買我相公?
小容子點頭。
原婉然先當小容子說笑,但那張小圓臉神情正經得很,心底便不大受用。
她自己教娘家以嫁人的名頭叫價賣錢,那感受比生吞蒼蠅糟糕。趙野待她好,不管兩人是否長久,她反正不容別人也這麼輕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