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死亡的确启动了“根源”,但它没办法回去,它将带着我的记忆中最重要的部分,一直在宇宙中游荡,见证无数星球的诞生与毁灭,直到我们的扩张抵达它所在范围。
按照飞船当初损耗的能量估算,我和故乡的距离之远已经超出绝大多数探险舰队负责人愿意承担的程度。在缺失确切坐标的情况下,盲目地搜寻只是浪费资源。为了我一个人而派出探险精英们,用纳税人的钱来负担精英们死在宇宙后的“根源”的超远距离检索和回收费用,显然会动摇现任政府的执政根基。因此,他们,那些迫切希望我回到人群中的人,只能被动地等待。几万年后,故乡的范围终于涵盖我的“根源”所在之地。“根源”到位,委员会成员心满意足地为我启动复生计划,我复活,继续我无限的疲惫的生命——怎么可能。
在出发前,我为我的记忆上了锁。
这很正常,个人隐私怎么小心保护都不为过——何况我的记忆的珍贵程度无人不知,就算我自己不上锁,接受政府高额投保费的保险公司也会采取措施。没有人怀疑,他们太相信我,太相信硅基生物。作为我们记忆的保护者,硅基生物被委员会要求:不允许彻底锁死记忆,至少留下可供商讨的余地。
他们忘了,我是硅基生物的发现者与创造者之一。我的诉求高于政府。
我对主脑说,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动我的记忆,包括最高政府。
它问,就算这会造成我的永久性死亡。
我说,就算会造成我的死亡。
它不再说话,可能是从我过于轻狂的笑容中分析出我的真实目的。
它们一向很体贴。
决定让伊甸成为我的坟墓时,我开启了所谓“恋爱扑通扑通”——一个用来给小孩子玩的玩具。设计灵感是散发特殊的对生物有引诱作用的气味,以此吸引小动物靠近。后来,某个单身科学家对它进行了改造并佩戴在身上企图引起别人的注意。奇葩名字由此而来。
茫茫宇宙中,有智慧的、能进行星际旅行的生物有多少?偶然碰见它们的概率微小到令人难以相信。我人为地将可能性拔高。
“恋爱扑通扑通”——我真的不肯再想起这名字了——传出的脑电波,或者别的我不明白的无形能量,将完美地传递到所以路过的智慧生物意识中。启程时,我携带的能量十分充裕,哪怕用来供给它将范围扩大到另一个空间也绰绰有余。
如果真的那么不好运,没有等到它们,我只能自己伪造出受到外星种族攻击的痕迹。太麻烦。还不如找颗衰落的恒星撞上去。鉴于人为引起大爆炸是违法的,况且还不一定能摧毁维尔韦德工业出品的身体,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并不打算冒这个险。
我只好满心不情愿地去给再生摇篮找能量——带来的结晶是高级货,小小一块足够我死上十几次。
伊甸附近的几颗小行星,体积小,没有产生自我意识,不具有生物诞生的条件,十分合适抽取能量转换为劣等能量结晶。
这次外出大概需要两个月——伊甸的两个月相当于故乡母星的一年。两个月能发生太多事了,不知道为什么,收拾东西时感觉有些忧心。一旦习惯了某个地方,想要离开它是困难的。我知道这个道理,但事实上,我并没有习惯伊甸,更不会对它产生眷恋的感情。伊甸之于我的故乡,尽管美丽绝伦,却也掩盖不了渺小和荒芜。这是个没有同类存在的星球。在这颗星球生活,孤独和倦怠与日俱增,一寸寸杀死我本就腐朽枯败的心。我选择了它,不代表我喜欢它。的确,一开始,从遥远的星空中窥见伊甸的身影,我为它与众不同的颜色所沉沦。待了足够久后,我,出了名的喜新厌旧者,不再因它的奇迹一般的美丽感到惊奇或者被感动。
说到底,不过是个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