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故梦(上)

   可那唤阿禾的女子似乎并不觉得辛苦,鄢郦看她在地里忙碌,从垄东到垄西,依次在土壤中播种洒水,待到日暮时分,倦鸟归林,她方直起身子,茶眸映着橘红的夕光,面上笑意疲倦而温柔。

    他不讨厌这样的笑,念着先前的因果,终是显露身形,将那女子叫住:阿禾姑娘请留步。

    她一手牵着青牛,另一手提着农具,听见声音回转过来,见是他有些讶异,而后微笑道:仙长怎会在此?大约是知晓他不喜凡人跪伏,便只屈膝礼拜。

    山神言此地有魔气潜伏,我便过来看看。他说着,自乾坤袖中取出一颗辟邪珠递与她:此物可辟邪,阿禾姑娘还请收下。

    他是无心之举,随意而为,这女子却总有道不尽的谢意,她迟疑着接过,又抬眸道:阿禾多谢仙长,却不知仙长尊姓?

    他拂袖在空中凝了两个金字,道:我姓鄢,单名一个郦字。原来是要让她从此记得他名姓。

    此后他闲来无事时会乘云辇去山脚转转,大部分时候都能瞧见那女子在地里忙碌。她做事有章法,将一块荒地耕耘得生机勃勃,四块畦田里被种上了不同的果蔬甜瓜、韭菜、豆角和玉米。

    除去浇水、松土、拔草之外,她还要施肥,用的便那青牛的五谷轮回之物。

    啧,凡人种田就是麻烦,他拿着本农书坐在云辇上看得微拧眉,心道还好这仙体早已辟谷,无须食这凡尘之物。却在回程之时,径入深林,擒住兽王,命其召集群兽,下令它们夜间须去山脚畦地中小心排遗,造福百姓。

    当晚鄢郦又坐在云辇上监工,命群兽施完肥后又叼着木瓢浇水,遂才散了。

    而后接连几日未再见到那女子,他担心是魔物作祟,便循着她的气息找寻,而后停在了一座茅草屋前,里面传来责骂之声。

    小贱人赔钱货,老娘养你真是亏了老本,当初怎么就没冻死你,如今竟敢与我顶嘴了?怎么,心气高了?觉得人家大虎配不上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仙了?浪蹄子!呸!

    头发半白的老婆子颤巍巍拄着拐杖,手上拿着根带枝柳条,面容愁苦凶恶,言语尖利粗鄙。

    那女子垂首跪地,未发一言任她发泄,半盏茶之后方道:英婆婆,您先歇息,我去煮午饭。,便转身去了厨房。

    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处境,面容平静未见怨怼,只在净米的时候从茶眸中落下一滴泪来,滴入水中消失不见。

    他不知为何,心口也略感窒闷。

    她给那老婆子端去了午饭和茶汤,自己随意吃了点便又开始酿高粱酒。是了,耕牛须饮酒。

    鄢郦站在低矮的茅屋窗外看了她一下午,看她将木桶中浸过的高粱倒入铺好棉布的蒸笼,用碗推平后,盖上锅盖,烧火加柴。

    小贱人,快来!那老婆子又嚷嚷着叫她,他便趁这女子出去时,往那灶里扔了一簇狐火,不须她再添柴。

    赔钱货在干什么?烧我这许多柴火,去把我房里的被子晒了,还有这些干柴,今日不劈完休想吃晚饭!老婆子像是要把遇到的许多不如意之事都压在这女子身上,可曾对她有过半分和颜悦色?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子,被这般刁难也不生气,只顺着那老婆子的话去晾被劈柴,还劝道:英婆婆,这些柴我今日会劈完,日头晒,您先进屋去罢。

    呸!少假惺惺,你这贱人只盼我老婆子早日入土!怎么会盼我好?你要是想我施英好,明日就去村口和大虎成亲!那老婆子对把她嫁给村口大虎这件事有执念。

    英婆婆,恕难从命。她只抬头说了这一句,复又低头握斧劈柴,那模样清瘦倔强,难以摧折。

    鄢郦见那老婆子又要口出恶言,便对她使了个禁言咒,拂袖施法将她推入屋内,又布下结界,任她如何捶门,却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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