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秀:故人叹

嗣宗在尚书郎的任上对着细碎的公务叫苦不迭;小阮迷恋于鲜卑美人的一双含情目中;王安丰还只是个十余岁的稚龄少年、尚没有成为嗣宗的未来谈手;刘伶无所事事潦倒地游荡在京洛一带、镇日抱着他的酒坛子自斟自饮。

    我与叔夜一同高卧晚起,一起弋钓草野,一起随心所欲地行走在幽翳的山间小道上,一起吟唱着山野间的无名小调,无忧无惧、追随本心、轻肆直言,遇事则发。尽管我与叔夜于道理上趣舍不同,但在我总是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奇妙的惊喜:他在白鹿山间抱琴游弋,下笔千言,在竹林青叶间目送白云出岫雨燕归鸿;他站在朱雀大街的宫门握着黄纸奏章,萧萧肃肃裹挟着山林野鹤般的漫不经心与自由自在。他的睥睨,他的纵情,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足以倾倒我的风流态度。

    而当初深深吸引我的率真、耿直、桀骜、孤高,最终也将叔夜送上洛阳东市的断头台,让他身留北邙、魂归大荒。

    广陵止息,竟成绝响。

    如今想来,倘若我们从一开始就能被世间遗忘,让我们游聚在白鹿山下的一方天地中,会是何等的幸事。

    不作书、不出仕、不必忧惧、不必随俗、不必被裹以章服、不会被机务缠心,不会有吏卒跟随、不必经历离愁之悲,在白鹿山中听江流有声,歌芳草鲜美。

    然而世间不曾有“倘若”,世事无常,灰飞烟灭。

    在我离开洛阳前往河内拜见司马昭之时,我越邙山、渡黄河、特意东行绕道至山阳。

    我在浊鹿城外停下马车,沿着当年时常与叔夜一起散步的小径走回叔夜的旧居。

    在这个肃杀的冬日黄昏,荒原的漫草在寒风中摇曳,故宅中已经空空荡荡再无人迹。据邻人叙述,叔夜亡故后长乐亭主携一双儿女选择前往荥阳定居,他们带着家当坐上牛车,和我一样踏上了不知前路的道途。

    西北有浮云,孔雀东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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