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侧过脸去,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
太子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毫不客气地拒绝……而且还是在他难得关心了一回外人的情况下?
皱一皱眉,太子心生不悦,只是又不好与女人计较。正待拂袖而去时,余光突然瞄到探春悄悄将脚向后缩了缩,同时微微躬身,让裙摆向下滑落,挡住了裙下若隐若现的丝履。
……原来如此。
因自幼恣意惯了,兼且这皇宫之中,除了太后与皇帝以外便属太子最尊贵,向来只有别人避讳他,而没有他来避讳别人的道理,所以,他对于陌生男女之间需要避讳的这些细节一直没什么概念——且事实上,他其实也不需要有太多的概念。
礼法这种东西,束缚的永远都只是被统治阶级,而对统治阶级来说,这不过是一柄好用的剑,用着好时自然要勤加维护,一旦用着不好了,那当然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只要统治阶级不顾惜名声,他们要做荒唐事,这世上又有谁制止得了呢?
不同的阶级对于规矩礼法的认知从根本上便是不同的。瞥一眼垂首不语的探春,太子摇了摇头,迈步踏上了拱桥。
所以说,他才不喜欢这种被束缚得一丝意趣也无的刻板闺秀……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探春刚要松一口气,那脚步声却突然一顿,而后竟又慢慢地回转过来。探春不由地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向拱桥上望去。
太子站在拱桥中央,手掌闲适地搭在汉白玉的栏柱顶端,面色平淡地向下望来。探春没有躲闪,微微蹙眉与太子对视——她有些生气了,因此再顾不得避忌,然而四目相对间,望着男人俊美的面容,与那一双寒星似的明亮的眼眸,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一跳,蓦地升起了一丝奇妙的情绪:仿佛有些慌,又像是透着一点点甜,令她不自觉放缓了呼吸,收紧了握着冰凉石料的手指。
没注意到探春情绪的反常,太子只是居高临下地淡淡问了一句:“所以名节比前途更重要,对吗?”
说完这话,太子也不等探春回应,转身便离开了此地,只留下探春被这话问得先是一愣,随即大怒,然而等怒气平息,探春的心中却又升起了无尽的苦楚:她当然知道那人是什么意思,刚刚的那一崴令她的脚踝高高地肿了起来,短时间内恐怕是无法痊愈了,而复选已迫在眉睫……
想到注定缥缈的前途,再忆起十几年来尝过的辛酸,探春突然用帕子掩住脸,极小声地呜咽起来。
太子倒不知道自己 那简单的一问勾出了探春多少眼泪,离开了延春阁附近,太子挑选了一条楼宇众多的路径向着苑外行去。
潺潺的流水,悦耳的鸟鸣,庭院幽静雅致,太子缓步行走在高低错落的回廊间,思绪一点点放松,渐渐地便有些发散。
‘后殿倒是可以仿照西苑这边……嗯?’
因为正想着事情,太子的注意力难免不那么集中,于是在绕过一处略显幽暗的地界时,一道身影突兀地自一处奇石后闪出,踉跄着扑到了太子的怀里:“抓住你了!”
太子反应极快,就在那身影出现的瞬间,他便眼明手快地捉住了来人威胁程度最高的手腕——然后太子愕然地发现,那被自己握住的手腕柔若无骨,不像是刺客的手,倒更像是……属于年轻女子温软的柔荑?
“哎呀!”那被太子握住了手腕的女子低呼一声,嗓音清脆,大概是还不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女子愣愣地抬起头来,露出娇俏明媚的一张脸,与一双因疼痛而泛起了雾气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你……”
未尽的话语全数被吞回到腹中,湘云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握住了自己双手、将自己半揽到怀中的清俊男子,一时间根本反应不及。直到三五个呼吸后,理智回笼,湘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怎样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