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事到如今,做一条没有思想的狗,听起来竟然那么让人动心——可笑又可悲。没有思想,也就没有欲望,没有苦痛,甚至没有对自己放弃的懊悔。往事一切随风,人生就此断章。
这二十余年,过得太苦了。
每一步,都走得彷徨而艰难,末了,竟想不出有什么值得留恋。
就这样了吗?
风雨和刀枪,虚伪与狂妄,该来的都会来,还消散的也终会消散。
他都想起来了。
混沌的记忆,一夜之间变得那么让人憎恶的清晰。
他脑海里走马灯一般闪过那些片段——
童年从记事起就如茧一般把生命牢牢缚住的白色,黑板上巨大的电子时钟,数字像翻飞一般飞快跳动。一张又一张的试卷,那么轻,却对等于一条人命的重量。
不同下场的“教学材料”,唯一相同的是死亡的那瞬间,迸发出的鲜血都是那样炽热惨烈,眼球如同死鱼一般,干瘪枯黄也不愿瞑目。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们求生的欲望,都那么强烈。
医生说,傅家亲生的小少爷,活不过十岁。作为继承者计划的十个孩童中的一个,通过层层考验,争取到最后的那一个王座,是陆铖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拔苗助长,将平凡的孩童,历练为一家之主——有的是残忍高明的手段。
上天眷顾,本来活不过十岁的小少爷,竟然活到了十一岁。
而这多出来的一年,对陆铖,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老师温柔的嗓音,是以“母亲”为样本,寻找出的替代品。逐渐的,“母亲”变成了“老师”,爱在残忍的现实中扭曲、消散,逐渐变成了恐惧和难以言述的依赖。
他用尽全力的学,为了让老师满意,后来,为了让父亲满意,再后来——才知满意无用,需要的是智慧背后的反手掌控,需要的是做出决定时的蛇蝎心肠。
偷星换月,只为逆天改命。
多余的善意,只会招来祸患。
逐渐长大,才知道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风云翻涌,世界……便是最大的修罗场。刀枪不长眼,从不等准备好才来。
算计,阴谋,隐忍,表演……瞒天过海,笑里藏刀。
上天给了最烂的牌,可他偏要让洗牌者懊悔,证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决心。
人人负我,我便负人人。
只是他怕是错了。
错的彻底。
若真有神灵——早就把他这样一个渺小又不堪的生命忘了。
杀人如麻的将军,输得片甲不留,到了最后,除了自己,竟再没什么可以失去。
可是……
真的就这样了吗。
真的就这样了吗。
不明不白,连输在哪一步,都没能看清。
不甘心。
流着泪,流着血,可是不甘心。
苦,他不怕。
疼,他不怕。
被背叛,被欺骗,被仇恨,他也不怕。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一万次尝试中,若一次成功的几率,他总是怀抱着飞蛾扑火的勇气,义无反顾的冲上前去。
回去吗?
世界还是世界。
蝼蚁——这样渺小,脆弱的生命,能溃千里之堤于蚁穴,能顽强的支撑大于自己几倍的力量,可能它们灵魂深处,也是不甘心吧。
陆铖睁着眼,直到天色发白。
直到太阳升起来,万物都是灿烂的颜色。
傅云祁走进来,看着他,默不作声。
他知道他在等自己的答案。
陆铖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