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工作日去。迟或川工作很忙,白天没有为朋友空出来的时间,有两次邀请霍宴州去家里吃晚餐,他总是比约定时间早半个小时到。
第一次赴宴时,玉盏的家庭教师已经走了,有佣人在厨房做菜,他被招待在客厅。玉盏从楼上画室洗了手上的颜料下来,指节红红的。他很不会和人打交道,霍宴州比他大八岁,他叫他霍先生,霍先生一家都是他的恩人,他在霍先生面前干什么都很规矩。佣人切了水果端过来,他就将盘子往霍先生面前推,动作小小的。
客厅高大,越空却越显逼仄,起初只有厨房里的锅碗声,像玻璃球掉在地上,从远处带着声响滚过来,滚到他们俩脚下戛然而止。
后来霍宴州开了口,他们的共同话题有限,谈迟或川,谈资助孤儿,谈玉盏的身世,都不行,谈这三件事,都会将他自己在玉盏面前限制在道德框架里或道德高位上——所以他谈玉盏的画。
客厅里裱挂了一幅,他们先谈了谈画里的东西,欧式庭院造景不像中式,没有山绕平湖,只有平湖映月,湖光倒影里的云将它度上了青天。又谈了谈霍宴州认识的一位朋友,从这个朋友家的小孩谈到玉盏当初怎么学的画。
“也没有其他会的,大家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我就学了画。”
霍宴州笑起来,玉盏也笑,笑得话如其人,人如其画。
再后来迟或川就回来了。
那半个小时像霍宴州偷来的奢侈品,算计又算计着用完了,他出了门就开始回忆,一遍一遍倒带,第一遍看玉盏同他说话时的嘴,第二遍听玉盏同他笑时的音调,第三遍吮住玉盏洗净颜料之后的红红指节,却只有最开始是极乐,越往后越是无尽的空虚。
霍宴州希望迟或川那张椅子空掉,随便他成为什么,死熟的菜品,杯子里的红酒,切片的干酪,随便什么都好,他痛恨自己第三视角的回忆,痛恨餐桌的客人座位。他想象着悠然自得地将玉盏装到自己的餐盘里,他坐着男主人的位子,他要肆无忌惮地看着玉盏,再克己复礼地品尝玉盏。玉盏是他盘里的毒苹果,麻痹他的道德,他愿意为那么一小口,两眼一黑。
第二次受邀的晚餐,霍宴州获知了玉盏怀孕的消息。
他的脸在替他微笑,他的手在替他端酒,他的嘴在替他说话,他的盘子空了。
他完成了表演,他道了别,他开车去了海边的教堂。
日落大道的尽头是绵延海岸,交界处的风磅礴又潮湿,拍浪枯燥,贝壳在沙里等着沉浮,海水味咸得空气发苦。霍宴州顺着阶梯往教堂走,有午日没收走的大遮阳伞插立在沙滩上,红白蓝条纹在晦暗夕阳里变了色,孤零地停着海鸟。
教堂里结束了一场葬礼的仪式,关了门。十字架在空中,霍宴州在十字架下面,新生和死亡在一颗茧子里,他在玉盏开始于婚礼的新生活之后到来,他和陌生人的死亡一起被送出门外。
他怀揣着爱,见不得人的爱,像个横冲直撞的毒虫,将道德伦理咬得面目全非——他要那门再开一次,他还要一场玉盏的婚礼,要空旷的房子里的玉盏属于他,要他的盘子上堆着玉盏的生活,玉盏的喜乐,玉盏怪异的性器,玉盏的哭泣和呻吟,堆满他一个人的珍馐。
玉盏出不来,他就得进去,没有路,他就找一条过了河就能拆的桥。
霍宴州不信宗教,丧钟响起来时,他还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玉盏孕期中他们再没见过一面,玉盏回了国生产,霍宴州倒有一段时间经常待在国外。
迟家酿出生后迟或川决定回国长住一段时间,很多要办的手续使得他经常往来于两地,有时迟家司机来接,有时碰巧和霍宴州一道,到了机场便由霍宴州开车,先将他送回去。
出车祸的那一次依然是碰巧和霍宴州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