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头发扎在发圈里绑得高高的,发际线密匝匝冒出一圈短小卷发,她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粗略一看头发露出些银白。也许我觉得见过她是见过这一头厚密卷发。
“介绍一下,小郑。”我是这么被他命名的,但在此时此地这个都是陌生的,或审视或揣度或带着戏谑的目光下,我居然并不在意。听见点名便对着包厢里的人道了声好,这才落座。我紧挨着梁文聿,不时观察他的面容表情,跟别人打交道时候的他我可没多少机会见,我俩通常只在他的公寓里见面,私密的隐蔽的不为人知的小世界。我是他小世界的所有物,再公开一点就逾矩造次了,不是我没那个胆子,是他会感到不安,我猜的。
一群人谈话打笑里点到梁文聿,他也露出点笑意,这副样子又让我晕头转向了,他眼角攒起点皱纹,细细贴着眼睛水波泛起涟漪似的,这时候的他总显出他这个年纪很特别的温柔,皮相上没有了年轻紧实的肌肤贴合骨相带来的锐气,连带着整个人都温和儒雅起来。他也不是总不笑的,到了四十岁这个年纪不可能不会笑,在社会沉浮几十年获得如今的地位财富和权力,不会笑是不可能,但也只是总是微笑,好像大笑会花光力气,我反正从没见过他欢畅大笑。
我抄起筷子一个劲败坏眼跟前碟子里的菜,不时有筷子叼着几个我没夹过的菜式从旁边掉到我碗里。说实在的,我不怎么喜欢别人给我夹菜,更别提是众目睽睽之下,我小心地环顾一眼,果然跟几个人对上了视线。我在桌下捏了梁文聿腰一把,他若无其事,又摸了摸我的头。我更弄不清现在的状况了。但接着他就端起酒杯让我敬酒。我站起来在桌前端着杯子绕了个一百八十度,刚才进门那是个寒暄礼,现在才是正是认识了,三宫六院里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桌上人不多,酒过三巡也话题开始走失分寸,但他们言语间互相的调侃打趣告诉我,都是相互认识的,也许是生意上的友人,而互不认识的,是男人旁边几个衣着靓丽的女人。我大概看懂了这个局的性质。但有何不可,我继续随着他们的节奏喝了一杯又一杯,包厢里灯白炽炽亮得吓人,照得桌上人的面目都无比清楚,我甚至能看清楚对面那个卷发女人斑驳的口红,嘴角多余了一抹红。女的跟旁边男的发小脾气朝对方怒目一瞪,原来也是可以发小脾气的。越看越觉得好笑,我跟梁文聿好像也是这种关系。
我不知道他们都是哪种关系,而梁文聿带我来想表示的他跟我的关系又是哪种,在他眼里我对他来说又跟这些女人对这些男人有何不同?莫不如说,在他眼里我跟这些女人是一样的,从里到外没什么不同,拿美丽装饰包裹的青春肉体。而也许我与她们也会同此命运。
我又吞下一口酒,恨恨地看向旁边这个人,他怎么有些疲态了?这光太亮他的苍老藏都藏不住了,好像还有几根白发,因为光照着白得显眼发亮。我又觉得他是惹人怜惜的,虚弱得像小兽,张牙舞爪其实根本没有生存能力。不由得连看他的眼神也软下来。我眼前的梁文聿不只是梁文聿了,他的形象开始模糊,轮廓变得扭曲,好像就要在我面前消失,我往前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只是抓到一手虚空。我着急往他那一撞,终于撞到一堵结实的物质,顿时安心下来。我明白我是有点醉了,可我回到熟悉的人的怀抱,陌生可怕的事物都接近不了我,我都不知道对他哪来这么大的信任,但只要明早我睁眼看到的是他的面容,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
我只希望明天醒来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