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金凤衔珠


    而她不喜欢早上,早上代表早起,代表漫长的一天。从前还没成名,还在练琴的时候,就是要鸡不叫就起,乐坊的女儿们齐齐开奏,几乎和上朝的晨鼓一个时间,后来名动京城,牌子也大了,便可以睡到晌午,晚上出来奏乐。

    京城的夜景,御河的繁华,画舫一摇一摇,歌舞升平。

    “你喜欢他么?”柔嘉觉得不能用爱这个词。

    “我喜欢跳舞。”母亲说,她已经不年轻了,美人迟暮应该是最可怕的,但是她似乎很能友善地对待自己的皱纹。

    旁人的猜想里,夫人每天幽怨的琵琶声都是以泪洗面,其实是她喜欢,她说琵琶就是该作塞上曲而不是作十面埋伏的,她有一套自己的奇怪的理论。

    “真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这个名字吗?”母亲说,“我希望你快乐呀。如果已经有很多不开心的事了,就更要听自己的,听自己的真实——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不快乐吗?因为他不真。”

    真真是柔嘉的小名,在柔嘉还不叫柔嘉之前——事实上,柔嘉这个名字,是认回族谱以后才有的。她就这样没名没姓地,在这个院落里野生生长了将近十八年。

    “你问我喜不喜欢他,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呀?他可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京城坊间最有名的女儿,只是恰好那一年是我而已。换了别人他一样会喜欢的,他喜欢权势、地位,别人的忠诚和跪拜,但是他偏偏不说,所以他不快乐,即使他当了皇帝,也不会快乐的。”

    “你要走啦,”母亲说,她在月下跳舞,跳得香汗淋漓,面容红扑扑的,“可能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对不起呀,当年生你的时候没问问你,其实你也不快乐。”

    柔嘉很少和她谈心,她们总是在一起默默地弹琴,默默地跳舞,醒时交欢,醉后分散。她忽然哽咽了,竟然回答道:“没关系。”

    话一出口她才心惊,这个回答难道不是坐实了自己的怨怼吗?她没有痛苦过吗,当然是有的,不被承认,不被重视,不被关爱,连名字也没有。

    母亲笑一笑说:“把我的金钗拿去吧,这就是你父亲当年射下来的那一只。我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这金钗也就没有动过。虽然你的夫君已经定下来了,我也无能为力,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这个金钗送出去,好不好?”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好,心里绝望而凄凉。因为这枚金钗,母亲说喜欢的人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个在她身边五日而现在已经不知所踪的宪郎,他们或许再也没办法遇见了。

    可是在他面前,柔嘉觉得自己是快乐的,是真的。她向他展露自己的身体,十八年来无人观赏的曼妙躯体,向他展示自己的性欲,自己的快乐,对着他大叫,因为无所顾忌。

    她会把金钗送给皇帝吗,她会爱上那个人吗,还是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把金钗给她的女儿,说,我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这个金钗送出去?

    母亲把金钗别到她头上,说:“真真,我知道你不快乐。我希望你不要学你的父亲,也不要学我。学你的父亲,会让自己很不开心;而学我,除了自己以外,你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做你自己吧,你想怎么做,就去怎么做,不要后悔,也不要回头。你去吧,真真。”

    她走了,离开别院的时候,母亲也没有来送,因为她要睡到晌午,雷打不动。

    那天月亮底下,就是她们们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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