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开的原因,只好等着他,悄悄地看着他。
他仿佛陷入了过去,浅黑色瞳仁望着她,却又空落落地,暖黄色的射灯照在他的灰色家居服上,竟然显得悲伤又落寞。
她的小舅舅是个谜,一团浓稠的黑色。他从不告诉她他是干什么的,大舅舅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她小时候还经常见到他、长大后他却再也没出现过。他没有告诉过她妈妈的故事,她是怎么长大的、她是怎么犯错的,她又和谁一起生下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敢问,过去她只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里,旁人看她都是羡艳嫉妒,抽屉里的故事让她知道了那层泡泡的存在。
那道一触即破的、需要小心呵护的界限。
她的妈妈,他的妹妹——孟玟,早年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致使她主动离开了哥哥们的庇护,在还未完全成熟的年纪便被外界的风雨折倒,怀上不知道是谁的骨肉,甚至没有钱生产。
她还记得,那时她刚刚读完档案袋里一份详细的私家侦探报告,年轻却浓妆的女人在不同的酒店、公寓里和不同的男人厮混。她羞愧而愤怒,一直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容娇俏的人,狠狠地质问自己,这就是她的妈妈?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相片,一张被揉皱却又展平的信。那封信上的字迹娟秀,标点却七零八落,逗号像被人踩扁了仍在地上的垃圾袋,句号像一颗荷叶上的露珠——原来她这一点是随了她的。尽管那封信上的内容让她大吃一惊,让她一夜之间长大,她却没有办法对照片里那张明艳而单纯的笑颜生气。
今年的十一号不同于前几年,我很平静,我不生气了,我是说,我不再恨自己。谢谢你的来信,让我知道大哥的身上终于多了一个米老鼠,希望他不是为了我这个不听话的小妹妹而纹,因为我永远不会回来了。而你,我很高心你还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尽管你从不道歉。
我必须离开你,防止你伤害他,还有我。
我也必须向你道歉,在我犯了那么大的错误后(我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留下你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但我太胆小了,我只会逃走,我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原谅我,小哥哥。
我像一颗坏掉的星星,不停地掉落在别人的手里。原来星星只是宇宙的垃圾。
照顾好自己。
她有些时候会忍不住为开脱,想着她只是没有原谅自己,相反,她因为那个错误惩罚自己,才会这样堕落、作践自己的身体,一部分的白青青始终相信那个风尘女人的笑容里保留了年少时的纯真,并被她选择留下来,留给她无法见面的女儿。
但更多时候,她诅咒她,既然无法带给她快乐、幸福与爱,又为什么要生下她。
“舅舅,”白青青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你还没有讲完故事呢。”
她确信,不是每一晚都会有与妈妈有关的睡前故事的,大多数时候,他只会等着她喝完牛奶便离开。
孟琅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但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沉郁地不同于以往。
“你大舅舅二十岁的时候挣出头了,把我们接去城里读书,那是京城最好的私立学校。刚开始,日子很难捱,因为我们是农村出来的插班生,总是被欺负,我们也不想给大哥添麻烦……”
于是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有时是拳头的淤青,有时是小刀割开的伤疤。他身上的伤口越多,她越心疼他,那是他最快乐的几年,每一次打架后,她都会照顾他,为他擦上碘伏、包上伤口,轻轻摸着他的手指、抵着他的额头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当然会好起来。他向她承诺。
“好厉害。”白青青小声说道,“我们学校也有小混混。”
“但他们没有必要欺负你。”孟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