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我说话时从来都是这样,你真的无从辨别他是真的在夸赞还是嘲讽。
正如他明明推崇法家学说,却偏偏给我找了个大儒来当老师一样,永远也捉摸不透。
我没有说话,只俯首一揖。
“罢了,那你便去看看他,替孤问候一声。”他这般说着,再一次拿起了新的竹简,没有了再理我的意思。
我依言告退,朝着骊少史的居所而去。
章台宫距离后妃们的宫殿距离不近,待我抵达之时,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
踏进院落时门楣上已经覆上了白纱,倒是并未曾见到多少宫人,只一个小宫女躲在廊下哭着,直到我走进了这才察觉到有人来了,慌慌忙忙地行礼。
我扫了她一眼,让跟我一同前来的宫人也都等在外面,自己一人抬脚进了室内。
室内的布局相当简洁,一应摆设都并不齐全,可见这一对母子的日子过的的确是不怎么好。
转入内间,却发现的确如我所料,这里仍旧没有一个宫人,只有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孩童跪在床前,床上是骊少史的尸体。
我朝着床边走了过去,那孩子显然听到了我的声音,却并没有回头。
我是秦王长子,我的母亲是一国公主,嫁于父王之后也贵为夫人,以骊少史的身份自然是当不起我一跪的,于是我只作一长揖,而后垂首去看身畔的孩子。
他还太小了,我想要摸摸他的头,伸出手时却觉得此举有失妥当,于是便改成了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本应说点「节哀」之类的话的,但我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直觉告诉我,这个孩子也许并不需要这样的话,不管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下叹了一口气,开口,“父王已经下旨厚葬骊少史,若是短了什么,你尽可以同我说。”
在地上跪得笔挺的孩子这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扭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正对上他的视线时,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父王会宠爱胡亥,原因很简单,胡亥他真的很像父王。
那张脸此刻看上去瘦削而苍白,似乎脆弱得不成样子,那双眼睛也似乎已经失了神采。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却让我一瞬间便想到了那章台宫里的帝王。
那种像不是说单指外貌,年仅五岁的胡亥也自然不可能有父王那般的王者气度,那种像,根植于灵魂。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父王的眼睛,那是一双看不透的眼睛,可它不应该属于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蹙起了眉,感觉眼前的画面有些违和。
良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种违和究竟来源于哪里——胡亥没有流泪,甚至他的眼神中根本没有悲伤。
我心下一肃。
历史上的胡亥是比父王更加出名的暴君,他杀光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杀掉了无数忠臣,断送了大秦百年基业。
可我一直觉得,那些错可以怪秦二世,可以怪李斯和赵高,却不能怪面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这也正是哪怕明知历史上是他害死了扶苏,我却仍愿来此的原因。
可是此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是我错了。
那个孩子的眼睛里藏着一匹猛兽,仿佛要将这世上所有人都撕得粉碎。
那样的眼神,几乎令人战栗。
那骊少史究竟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因为她得罪了什么其他人吗?我的大脑越转越快,那些猜测根本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令我满身冰凉。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以后在他人面前时,不要轻易与他人对视。”
我想我是疯了,在看到这样的胡亥之后,我本应该想尽办法除掉他,但我居然第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