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我深知自己从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理智也告诉自己要远离火光。
对于一个风雪夜来到炉火边的旅人而言它如是温暖,可是对于一只冬季幸存下来、从未接触过它、已经从骨血中习惯了冰冷的飞蛾来说,就只能被烧成一抔灰烬。
或因诅咒,或因我本身,世界从未爱我,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愿意无故对我释放善意的过客。
因此,即使父母的温情只是鸦片烟雾那样虚渺剧毒的瘾物,这也是我仅有的、能抱以安眠的虚名了。
真情或可断绝,血缘却永不背叛。
这是我在人世的锚点。
半月前的冬季横滨又湿又冷,我从太宰先生的住所艰难回转擂钵街的安全屋时发了高烧,久不见好。
加之顾虑到匆忙逃脱时没有扫尾干净,可能引来地下实验室的追捕,转移到新蔽所着实叫我殚精竭虑了一段时间。
加之还需要凑齐第一阶段的治疗费,再来到母亲的住所时已经是三天后。
我观察过她的病情,虽然可称凶险,却不至于一个星期内就出差错,这也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总是会忘记人算不如天算。
在这短短三天,便出现了我无力回天的变故。
母亲为了治病将我卖掉后,很快花光了所有钱财,不仅仅是我知晓她此刻命不长久,久病者多少能够自医。
就算不会照顾自己的前藤野家小姐尚不能说出自己究竟病灶如何,终究会对自己的病痛有所预感。
在死亡的恐惧下,她变得愈加不理智和失控,竟然借贷了黑帮的高利贷来归还医院的欠款。
然而她又怎么可能还得上加上利滚利后可怕的巨额诊疗费?
我回来时她的尸首正躺在被劈砍的一片狼籍的门口,干涸发黑的血迹沾满了脱了墙皮的砖胚,虽然天气寒冷没有腐烂,残留着生前惊恐的脸上却也有了明显的骇人尸斑。
她同我一样也背负了诅咒,又前半生蹉跎荣华,即使落魄如此也不愿折腰与贫民窟的人结识,因此死去了很长时间,甚至连愿意帮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本以为这个结局虽然意外,却也不是那么意外——母亲这样的脾性,总难免有一天会在贫民窟活不下去的,而我无法改变这一点。
可是事到临头了,总是难免痛苦。
蹲下来搬运尸体的时候劳累,不经意地擦了擦脸,摸到了满手冰凉凉的水光。
看到手上湿了,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原来心里那股感觉,是潮水般的悲伤。
就像不是给予我生命的母亲死去了,而是我的一部分就此同我离别。
可是复仇的火光不能在我心中升起,悲痛的洋流更不能支撑人生的远航,别离除了绵延的割裂感,什么也没有带给我。
埋葬母亲废了很大力气。
我此刻的身份仍然是黑户,不仅得不到政府的庇佑,还被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地下实验室追捕,想要给这个骄傲一生、末了狼狈的女人一个好点的墓地,却也有心无力。
在隐蔽的荒滩上火化了那具伤痕累累的瘦弱女尸,我给母亲在靠海的崖边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
在那之后,我的心情便一直很沉重,又或者说是麻木低迷的平静。
极度的悲伤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激烈的情绪了。
若说伤感,似乎是有的,可是又仿佛一个莫须有的幽灵,去寻它的时候,便不见了。
直到再次病倒之后,才在高烧中迷糊昏沉的大脑中冒出一个隐约的念头——
原来不是悲痛远离了,而是我从未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