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闻玉的娘拉着他打,把他拽进了府,独留那骨瘦如柴的小狗缩在角落。
那一夜,贺平安从自己碗中留出两块肉来,在夜里悄悄跑出来,蹲下身子,对着小狗摊开手掌,小心翼翼地问,“吃吗?”
小狗探着有些干的鼻子嗅了嗅,滴溜溜的大眼睛胆怯地看了看贺平安,贺平安又将掌心向前伸了伸,“吃罢。”
小狗这才伸出舌头舔了舔,两口就把肉吃掉了,还意犹未尽地将贺平安掌心指缝舔了个遍,舔得贺平安咯咯直笑。
他试探地想去摸小狗的圆脑袋,还没碰着,就被黎总管的呼唤吓得收回了手。
“小少爷,”那时黎黜唤他小少爷的,“这么晚你怎么自己跑出来啦?”他提着灯笼赶过去,“玩儿什么呢?”
贺平安站起来小跑过去,直接拽着黎黜往回走,“我没看什么。”
再往后一些,贺平安胆子大了,他把小狗引到了自家后门外,方便他夜里偷跑出去给他喂吃的,这小狗在他的喂养下也越长越大,贺平安从大门出去上学的时候,小狗能闻着味直接跑过来,跟在贺平安身后送他去学堂。
也就是在那时,贺平安跟齐闻玉的关系慢慢熟络了起来,齐闻玉那时的胆子要比贺平安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娘打也不记疼,天天带着贺平安和小狗到处跑。
直到有一天,寒冬时节,天上飘起了大雪,下雪时贺平安还在学堂,一下学他便和齐闻玉往家跑,生怕小狗被冻死在外。
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小狗怎么也找不到了,往常这时候它是会摇着尾巴欢迎他们回来的。
那天夜里,贺平安一夜未眠,他翻来覆去觉得心头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第二天,他早起偷跑进厨房打算拿点肉出门时,在柴火堆旁边看到了脖子被豁开大血口的小狗,它的肚子也被划开,旁边地上丢着它的内脏。
贺平安咿咿呀呀地发着不成语言的声音,他不断擦着眼泪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还看到混在内脏堆里的有四个隐隐成型的幼崽,贺平安不知道小狗做错了什么,他抱着它的尸体不去上学,跪在地上哭得快要断了气。
贺招年闻声赶来,对着贺平安就是一巴掌。
“告诉你不要贪图玩乐!”
“阿爹,他们……他们……”
“你哭什么哭!男子汉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贺平安浑身发着抖,他被打懵了,他挨过不少打,这是头一回他觉得脑袋发懵,怀里僵硬着一动也不动的小狗让他感到害怕。
他怕他的爹,他怕这间厨房里站着的所有人,他觉得周围都是鬼,慈爱父亲从来都不存在,贺平安在那一刻生出了想要消失的冲动。
这个世界仿佛不属于他,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他甚至没有让小狗从后门迈进来一次,就是怕这里面的人会打它嫌弃它,然而他错了,贺平安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如果他早一些把它送去别处,不要允许它每天跟着自己,或许它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贺平安后悔了,但是幼小的心只有恐惧和绝望,站在他周围的人,他的亲爹,以最无法挽回和残忍的方式夺走了他生命中仅有的期待。
于是他打算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里的所有人,他恨这里,虽然他那时并不知道那是恨意,但是贺平安恨。
他一路狂奔,身上还沾着些血迹,在路上尤为惹眼。他一路奔着湖跑去,书上说过,投湖自尽可以成为湖童,能够夺活人的命。
但是湖里结满了冰,贺平安最后哭晕在了岸上,被追上来的黎黜抱了回去。
待他再醒来的时候,黎黜指着他院内新种的红梅树,告诉他红梅树连着来世,能让亡灵投个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