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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是个大晴天,天气晴朗、干冷。三个人大早上就去了医院。方涧林开车,他作为大哥,十分后悔没有在这两人上床之前给他们上生理课。
方涧林假扮成许裕园的表哥,在手术协议书上签名。医生来回打量着眼前三个半大不小的青年,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术前不能进食,许裕园只在起床时喝了几口粥,早上跑了多项术前检查,已经体力不支,只好喝一点糖水。中午开始连水也不让喝了,三人排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等手术开始。
护士念到许裕园的名字,梅荀陪他走到手术室门口,伸手抱了他一下,许裕园就去换鞋进手术室了。
医生让他把裤子脱掉,双腿分开躺在病床上。许裕园戴着呼吸罩,看着头顶的手术灯,因为等待时间太长,到这一刻反而不紧张了,只觉得天好冷,四处阴风阵阵。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短短几天内,许裕园已经被针扎过四五次,但都没有麻药针扎人这么疼。他很快陷入昏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外面的病床上,头昏脑涨,身体还麻着。
梅荀见他醒来,凑上去问他疼吗。
不算特别疼,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只是下腹又酸又胀。然而许裕园一张嘴,没出声就开始掉眼泪。他攥住梅荀的衣领:“不疼,但是我好冷啊。”
梅荀抱着他,让护士再添一床被子。护士说术后会畏寒,现在又是大冷天,要特别注意保暖。
过了一会,另一个护士推车进来给他换吊瓶,一边说:“小朋友,别哭了,哭这么猛影响身体恢复。”
许裕园用力点头,可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到脖子里,掉到被面上。
小护士安慰他:“别哭,你看你男朋友多温柔,让他多哄哄你。”说着就给梅荀使眼色。
梅荀还真不知道怎么哄人,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护士已经推着车出去,又叮嘱:“别让他睡着了,麻药还没代谢完,现在不能睡。”
小护士一走远,所谓的温柔男友就抓着许裕园的肩膀大声说:“听见没有?不准哭,不准睡,你听话一点!”
“你怎么这样啊?”方涧林都看不下去了。
“你管我?”梅荀冲方涧林说。
“行,不管你们俩。”方涧林摸出烟,出去走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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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过去以后,许裕园清醒过来,那股难受劲儿也过了。输完液就可以回家。走出医院门口,有如重获新生,许裕园心情不错,想点根烟庆贺一下,可惜他身上没有,方涧林也不肯借给他抽。
方涧林把他俩送回了梅荀家里,许裕园却说自己要回家。
梅荀问:“回家谁照顾你?”
“我不能一直请假在外面,回家我可以装病躺几天。”
许裕园太过心虚,不让他们送自己上楼。回到家躺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吃晚饭,他很快就睡过去了。连梦里也梦见锋利的手术刀,橡胶手套的触感,还有酒精的气味。
以前他认为许晓曼是世界上最坏的女人:她竟然不爱自己生下的孩子,真是不可原谅。现在他亲自体会到了,原来,生命不只是赐福,也是放纵的惩罚,是未经同意的强加之物,是寄生在他身体内部的诅咒。
他躺在手术床上时,被冰冷的医疗器械打开的好像不止是生殖腔,而是整个人。他想,他永远也忘不掉这个时刻。
整件事又残忍,又恶心,又荒唐,许裕园突然很想呕吐,他抓着被子想,今天真够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