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曾经最信赖的学生,惊骇与愤怒都化为冰水,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结实的橡木杖被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老者看着自己在阳光下佝偻的黑影,竟陡然生出一阵厌恶。于是他转过身,背对着和煦的冬日暖阳,亦不再与叛教者对视。
“无论身处何方,祂与你同在。”这是他留给虞知涯最后的启示。
作为高度文明的神选之城,芒邑的教法中并没有死刑,对罪犯的最高处罚便是流放。对于叛教者而言,流放地往往是在终年无晴的极寒之地;背弃神明的凡人,自然不配再沐浴祂的恩典。对此,虞知涯和他的同袍们了然于心。纵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还是要发动政变,试图铲除教团并恢复芒邑的古制。虞知涯反复告诫自己,保有信心的圣徒不会惧怕失败,他们在肉体毁灭之后,仍会将后来者引入正确的道路。
知而不言。对于注定的结局,最好的反抗当然是保持沉默。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可是有些后悔了。”面对沉默不语的同袍们,窝在囚车角落里的机械师露出一丝苦笑,试图用被铐着的双手整理自己蓬乱的额发,“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的团队就能研发出可以飞行的小型载具,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到达流放地了。”
虞知涯无谓地摇了摇头,醉心于工程技术的男人始终不会讲笑话,不论他是叫若望还是顾淳。即便是绝境中的黑色幽默,也没有人对此感到丝毫的快慰。
“啊,智慧的若望,我都要感动地流下泪了。”身旁的卫队长官蜷
缩着宽阔的肩膀,装模做样地抽噎了几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他那比例失衡的大鼻子上,“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身下的这只钢铁牲畜,也是你设计的吧?”
“是的,勇敢的多玛,你是想说我应该多设计几个车窗么?”顾淳戏谑地盯着自己的损友,忽觉自己的鼻子也痒起来了。因为惯用教名彼此挖苦的缘故,他都快要忘了多玛的本名叫陆徵了。
“非也。我想说,无论你现在是何种身份,机器都不会背叛你——只要点火它就会前进。”陆徵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停留在车头的驾驶舱上,“但人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么,现在押送我们去流放地的,正是我麾下的小队。昨夜案发之前,我们还是和睦友爱的好兄弟呢。”
讽刺的是,陆徵是流放者当中军阶最高的,也是政变的现场指挥。如果他的好兄弟们肯听指挥的话,现在押在囚车上的就是那群尸位素餐的老不死了。
“这算什么背叛,上行下效罢了。”沉默许久的失格教士一开口,气氛比之前更冷了。
若在平日,陆徵可以徒手打赢五个虞知涯。然而,现在的状况是他们平分秋色。
“好了,节省点体力吧。”顾淳艰难地挪到两人之间,替虞知涯挡住了兀自张牙舞爪的光杆队长,“现在,我们还是安安静静地享受阳光吧。接下来的日子里,可就看不到了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破车厢又不是敞篷的,根本没有多少阳光能够享受。无可争议的是,自芒邑有文献记载以来,从未有人从极寒之地活着回来。
“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虞知涯并非不知道前路艰难,只是职业习惯让他必须保持饱满的情绪,进而安抚迷失的教众,“太阳今日照在教团脸上,明日便会照在他们的墓碑上。身处至暗之境,我们仍保有内心的光明——即使,我们今生再不能回到芒邑,我们的灵魂也不会迷失。”
尽管在场的各位都清楚,虞知涯成为教士主要是为了刺探情报,但他未免入戏太深了。
“不过,慈悲的阿尔方斯,你当真没有遗憾么?”陆徵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怀好意地露齿而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31人当中,似乎只有你还没有结婚?”
正襟危坐的虞知涯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