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陈贵都对我没信心,认为我是瞎闹腾,时常望着我悄悄叹气。可不知是我真有经商的天才还是我娘在天之灵保佑,或者说是因为时代不一样了,官府那边也开始大力扶持商业,总之等我跟着我那位叔伯闹腾了小半年之后,顾家倒当真叫我闹腾得比之前更加红火热闹。
顾家的少奶奶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影,别人对此早已议论纷纷,只是不敢当着我的面谈罢了。慢慢地,我家开始有媒婆上门,媒婆来也不说别的,只试探地问我常青的去向,我拉着脸不吭声,她们就像是从中得到了某种许可似的长出一口气,满脸堆笑地向我介绍她们手里那些漂亮出众的姑娘。
我家从前就很富裕,但那时我娘对媳妇挑拣得厉害,我自己也不争气,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我。现在我娘没了,我自己又知道上进,就有不少姑娘愿意嫁了。我一直没找到常青,但我确实该有个媳妇了。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也相看了几个姑娘,姑娘们都很好,模样俊气,性情也乖巧,我没什么不满意的,但迟迟不能下定决心要娶她们中的某一个为妻。
在这其中有个陈家庄的姑娘,岁数大了点,快二十了,但长得很好,个头儿高挑,皮肤白,鼻子秀气高挺,眼睫毛浓密得像把小扇子。她喜欢抿着嘴笑,一笑起来就露出两个小酒窝。我觉得她很面善,在这些姑娘中最喜欢她,但我想要娶她吗?我在心里这么问自己,我觉得我应该是想的,可不知怎么,我老是不能彻底说服自己点头。
我晾了陈姑娘小半月,有一天她泪汪汪地来找我,问我到底要不要娶她。那时候我正蹲在地里拔草,虽然现在已经不用我干农活了,但我没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来地头上逛几圈,自己给自己找点活儿干。我听见陈姑娘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就有点茫然地抬头去看她,那个时候她站在蹲着的我跟前,高挑的身影背着光,显得比一般姑娘壮实一点,我一看她就愣住了,脑子里猛地跳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见陈姑娘的第一眼我就对她很有好感——她跟常青在某些角度很有些相像,仿佛是一对血缘关系淡薄的表兄妹,不仅眉眼间有些相似,连神情都有点叫人心疼的乖巧温顺……
可她到底不是常青。没有人可以取代常青。
我眼睛热热的,我没想到自己过了这么久还在想着常青,我没想到自己过了这么久还爱着常青。我怎么这么贱啊?
看着陈姑娘那张神似常青的脸,我再次没出息地嚎啕大哭。
我哭得那么凶,把陈姑娘的眼泪也吓住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雪白的脸蛋慢慢涨得通红,在我边哭得打嗝儿边响亮地擤了把鼻涕抹到泥地上之后,她捏住拳头,恶狠狠地冲我吼道:“不娶就不娶!真当老娘稀罕你啊?我呸!娘娘腔、小白脸儿!”
她骂完我就气冲冲地跑了,而我后来才从期期艾艾的媒婆嘴里知道,陈姑娘那副端庄温柔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她就是因为那副一点就着的爆竹脾气才拖到二十岁都嫁不出去。但我不觉得受骗,我其实也不喜欢见到一个跟常青那么像的人,谁都希望自己的爱人独一无二,谁都不喜欢看见自己的爱人被人模仿。
我谢绝了媒婆介绍的所有姑娘,并且告诉她们以后也不必再来。我认命了,我这辈子就栽到常青身上了。我太恨他了。
……我太爱他了。
冬至来临的那一天,我早早地就回家来了。
我上个月终于够格入了商会,这段时间一直在跟那些人谈生意、应酬。应酬就是要喝醉,不要命地给彼此灌酒,但是他们都不敢灌我,我一醉就开始耍酒疯,酒量又差,两杯酒下肚就嚎哭着抱住人家的大腿不让走,同僚们没有一个不被我发疯骚扰过的,在酒局上一见我就躲。尤其是今天,他们看见我入座,争着抢着要藏酒瓶子,还纷纷劝我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