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贵清楚自己拦不住他,便叫上几名侍卫,一同护送穿着便装的殷广祺来到城郊。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混乱,伤兵三三两两地凑在火堆旁,或躺或坐,哀嚎不止。纷杂的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苍老身影从眼前闪过,殷广祺忙追上去叫住:“柳先生?”
柳泉林回头一瞧,惊得瞪大了眼睛,却见殷广祺轻轻摇头,便改口道:“哥儿……来这做什么?”
殷广祺正要应答,却见一名清瘦少年跑来,哑着嗓子道:“阿翁,那边的病人疼得厉害,您快去瞧瞧罢。”
“马上来。”柳泉林说着便要走,又转身对殷广祺道:“这里不是哥儿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小肖也是,哥儿要胡闹,你也不拦着点?”
“我……”肖福贵百口莫辩,却见殷广祺已经迈开了步子,边走边道:“我也去搭把手。”
受伤的是个少年人,看身量不过十三四岁,小脸上沾满血污,双目半阖,似是倦乏已极。柳泉林替他解开衣袍察看伤处,一样东西随即掉了出来,殷广祺顺手拾起,只见那是个写着“钟六”的名牌,下方用棉绳栓了件色泽艳丽的物什——竟是一枝绢制梅花。
殷广祺双肩剧颤,登时落下泪来。当年那个叫小六的孩子把这绢花命根子一样地护着,殷广祺不可能跟一个孩子抢东西,便任由小六拿了去。如今旧物尚在,可是仲徽恐怕已经……
“还我……”六子盯着那花儿,虚弱地道:“那是我先生……留给我的……念想……你不许抢……”
殷广祺擦干眼泪,将绢花轻轻放进六子手心里,温声道:“放心,不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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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永平城内。
“咳咳咳……咳咳……”
孟纯彦扶着门框勉强站立,身形微晃,咳出两团刺目的红。屋外暴雨倾盆,隆隆的巨响自远处传来,让人分不清是雷声还是战鼓声。内腑传来一阵剧痛,喉中满是血腥气,孟纯彦忍不住弓起身体,试图减轻痛楚,手指死死地抓着门框,拗得骨节泛白。
离开京城的时候,柳先生给了他不少药,直到现在都还有剩。但也正如柳泉林所言,他余下的日子不多,事到如今,已经是药石罔效。孟纯彦缓过一口气,将唇边血迹擦拭干净,重新直起支离的病体,面上多了一抹解脱的微笑。
纵使今生多遗憾,跌跌撞撞行至尽头,还能在温暖的人情里苟延残喘三年,也算值了。
屋外的雨下得愈发恣意,石板路上已然漾起一层迷离的白烟。重重水幕后,小六子披蓑戴笠地跑来,嚷道:“先生先生!胡人打进城了!咱们……”
“小心!”
六子话未说完,便被人扑倒在地,脑中空白了一霎。待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被先生护在怀里,身后有个醉醺醺的胡兵,正试图将长刀从先生肩胛中间拔出!
原来死亡本可以这样容易啊……
背后剧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孟纯彦艰难地喘息着,感觉周身温暖正迅速流失。小六子流着泪从他身下钻出来,本能地抄起墙边的铁锹,朝胡兵的脑袋狠狠砸过去。那胡兵不知喝了多少烈酒,五迷三道的,跟队伍走散了,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凶性大发,随手乱砍,下刀也不甚准,利刃卡在骨缝里,竟一时拔不出来。胡兵只顾拔刀,却没防着后面,小六子举起铁锹狠命猛砸,自己也不知砸了多少下。半晌,铁刃落地的脆声响起,长刀和铁锹都安静地躺在大雨中,胡兵的脑袋已经被砸成了烂西瓜。小六子如梦初醒,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扑到孟纯彦身边,用手去堵那可怖的伤口,哭道:“先生……先生你撑着点,我去找吕郎中……”
热流汩汩涌出,将身后衣衫全部染成鲜红的颜色。孟纯彦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小六子的手,虚弱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