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无忧无虑,最天真纯粹的时光。
景熙帝的儿子很多,完全不缺宗翕这一个,他自然而然地被人或无意或刻意地遗忘在了未央宫偏僻的小院里。因为无法随其他皇子们去往书房开蒙读书,兰氏负责亲自教导他读书学习。
笔墨纸砚,开蒙书籍,柴米油盐,样样是钱。
宗翕学得很认真,学得很快,在别人家里,有这样天资聪慧好学的孩子,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但宗翕学得太快,书看得太多,却常常使他母亲兰氏忧愁。
宗翕夜里睡着了时,曾偷偷见到他母亲坐在榻前,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刺绣,边默默无声流泪。
此前宗翕从来不知道他母亲会哭,明明她在他面前,一直是笑的。宗翕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害怕母亲发现自己醒了,小孩子的敏感使得他觉得,母亲并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在哭。
所以,她才会在夜里,无声地哭。
宗翕的饭吃得少了,刚刚填了肚皮,即使不舍还是咽咽口水把碗放下,说,母妃我饱了。
宗翕的书也读得少了,他不再读得飞快,而是一字一字地斟酌思索,拿小脑子拼命地想:圣人为什么会这么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什么叫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他的肚子好饿,圣人的话解不了他的馋,可为什么母妃还要说,这些书是世上最有用的东西?可是,学了再多,他还是这样的饿。
他不敢用墨和纸,便蹲在院子树下,用木棍边对着书,边在泥地里画画写写。看到了读不懂没关系,他一遍一遍地用这个经济实惠的方法临摹,临摹得多了,他自然有一天会懂。
一遍读,一遍一遍地再读,每次母妃问他读完没有,宗翕都会摇摇小脑袋,说,还没读完,还差很多很多。
可兰氏怎会不知他看书的速度?她的孩子比世上太多孩子都要聪明,可为什么却得和她一样活得窝囊,活得无声无息,活得平庸不起眼?
宗翕夜里偷偷睁眼瞧灯下刺绣的母亲时,她无声流泪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七岁的宗翕不解,为什么他吃得少了,读得少了,可母妃为什么仍要夜里垂泪?
记得有一天,宗翕看见院子外有人放风筝,他忍不住跟出去,见到花园里有一群和他同龄的男孩们扯着风筝线嬉戏。宗翕心里便清楚,他们也是父皇的孩子,是他的兄弟们。
他想要过去陪他们,却不敢。男孩们远远瞧见他,便扔石子过来,骂他是“骚蹄子”的儿子。
宗翕只读过圣人的书,圣人没教过他“骚蹄子”这个词,所以七岁的宗翕只暗暗记下,直觉不是个好词,心里却不解具体是何意。
男孩们簇拥着正中为首的一个少年,那少年母妃似是十分尊贵,格外受这些男孩们拥护。那少年瞧见了他,招手像唤一条小狗一样,唤他过来。少年让他帮他们捡风筝,如果捡得好了,每次出来玩都会捎带上他。
宗翕其实不爱玩,但他很喜欢风筝,也很喜欢被人认可和接受。
风筝飞得高高的,比宗翕见过最高的大人还高,看得也一定远远的,宗翕常想,是不是有一天他有风筝那么高了,便会彻底理解那些圣人们说的话?
可他现在太矮了,矮到只能仰头望着这些高高飘着的风筝,甚至连这个小少年,他也得仰头望着。
宗翕替他们捡不知飞到何处的风筝,他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去,满头大汗,欣喜讨好地把风筝递给男孩们。男孩们随手收下,却一眼也不看他,只是看天上的风筝。
于是宗翕想,果然是这样,如果他有风筝那么高,那所有人都得看向他。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能有风筝那么高吗?
为首的少年瞧见他仰头望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