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地方似乎正在慢慢陷落,有种陌生的感觉着实...有些奇妙。
迦陵不甚习惯地别开目光,去看满地的银霜。
不知为何,满地银亮月光也比不得余光里那双锃光瓦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你怎么在这儿?迦陵忍着剧痛,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安然无恙。
尽管他的声音冷冷清清,拒人千里。可她依旧能听得出如同细雪般冰冷的无力感。
我来看看你呀。朱萸回得理所当然,你看起来伤得很重,我该给你抓些什么药呢?
不必。迦陵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自会痊愈。
四季如春的南国里,他是唯一的凛冬,拒人千里,不近人情。
定定凝视他半晌,朱萸拍拍屁股,起身走出了屋子。
远去的脚步声轻飘飘地消失在盛开的月色中,透过镂花窗,盛满月光的屋子恢复冷清清,空荡荡的模样。
迦陵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浊重的呼吸都在这空谷般的寂静之地重重回响。四周阴冷如立于云海笼罩的山巅,前迈一步不知是深渊,还是殿堂。
高处不胜寒,可鼓噪的喧嚣从未停止浸淫他早已麻木的骨髓:
有人徐徐以利诱之:跪下吧。跪下,便可做逍遥神仙。
有人嗤之以鼻:你是花神娘娘选中的神仙,做神仙这点苦头都吃不得,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有人期以重任,和善的目光如山峦压得他喘不过气:迦陵,你是南国的希望。不要辜负花神的期望,更不要负了百姓的寄望。
.....
真是太吵了。
迦陵捂住耳朵,皱起好看的远山眉,却怎么也遮不住四处漏风的墙阋。
许多嘈杂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喋喋不休,或是指点,或是指指点点;他们怀抱不切实际的期待,来往,或是来来往往,将他打造成一个完美的神仙,方满意而归;他们怀着一腔敬仰、爱慕、好奇、热切、垂涎...慕名而来,又终将怀着阑珊败兴而归。
山脚下的南国四季如春,争艳的百花常开不败,谁又会去关心人迹罕至的山顶永远荒凉不生?
喂,喂,喂,醒醒!一声相当聒噪的呼唤再次打破沉寂。
脸上突然伸来一只热乎乎的爪子,趁他尚未清醒的时候,拍来拍去。
迦陵蓦然睁眼,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笑得促狭的眼睛:起来喝点骨头汤。云姨说吃什么补什么。
朱萸装模作样地收回手,从食盒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骨汤,心中暗暗回味了一番:手感不错。
头顶落下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沉得有些压人,朱萸端着骨汤心虚地小声道:我只想喊你喝汤。她凑近了些,将那热气腾腾的香骨汤捧至他的鼻尖吹了吹,香气袅袅升腾,氤氲的热气中,她的声音充满蛊惑:可香了,尝尝?
一轮圆滚滚的月亮掉进了碗里,顾盼生姿,流光溢彩。
回来做什么?浓白的汤头映着他模糊的面容,连声音也晦涩难明。
朱萸吹着东倒西歪的热气,鼓着腮:当然是照顾病人呀。
人间烟火气,最愈凡人心。袅袅的白汽向上升腾,开出一朵热腾腾的挽花。
沉闷的肉躯里传来咔嚓、咔嚓的肋骨自愈的接骨声,牙齿咯咯咬合的哆嗦声。在无声的静室中,一声一声,毛骨悚然。
迦陵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蜕变得苍白,紧阖的双唇痉挛地颤抖着。
朱萸紧张地放下碗蹲到床边看着他:怎么了?
好半天,他从齿缝里费力挤出来两个字,听起来吃力而逞强:无...事...
可他攥紧衣领,青筋贲起的手背骨,苍白到爆裂弯曲的指节,尽数暴露了他退无可退的脆弱。